躲避危险的最好方法就是让自己永远处于向前的状态中,这是西尔斯·卡维泽大师通过经验得出的真理。若将目光放眼于长久的过去,真理总需要更多的践行者才得以推广。我没有可以下达命令的社团,更没有可以一呼百应的身份,因此只能独自匆匆忙忙接过撕口毛糙的票据,踏上通往随便哪里的列车。
成为怪物以后最大的麻烦当属亲子关系,然而排除滑稽又混乱的血脉纠葛外,其次就是捕猎技术亟待提高,大量的线索叠加后难以避免地出现了一串难缠的跟屁虫。当我体内的脏器仍能够生机勃勃地将血液迸向四肢的时候,我就厌恶来源于同等生物不请自来的叨扰,这一点在内循环宁静地如同一摊死水后愈演愈烈,尽管我已经不属于他们的族群。做毕夏普那样的圣职者捞不到多少钱,只能被各路势力轮番压榨,霸占他的地下室以后我勉强将装修寒酸的小空间视作暂时的理想国。但本质上来讲,我是被初拥成为了吸血鬼并非被魔女施法捏成老鼠,阳光与我无缘,水晶灯还是令我想念。这也是我为什么这时会坐在向前奔驰的庞然大物上,一趟接一趟地向前,换乘,再向前。
蒸汽列车与渡轮是不同的,不管从哪一个方面讲都是如此。至少在渡轮上各个舱室散发着腐腥味的墙板总能隔绝更多的不可控因素,而蒸汽列车就像是满载而归的鱼篓,沥干水分后每条鱼难免鳞片相互刮蹭着紧紧地交叠在一起。在艰难地从摩肩接踵的境地中摆脱出来后,我边忙着抚平外套的褶皱,边想起少不经事时曾向我那长久以怪物身份自处的教父询问,他参加人类的宴会时是否有在餐馆里翻看菜单的既视感。具体的答案早已经被遗忘在记忆尽头,而新生的怪物此刻仍对拥挤的程度心有戚戚,至少餐馆的龙虾不会和我抢占座位。距离上一次进食并没有过去很久,循着风中的血腥味追逐而来的危险银饰爱好者们短期内也没有放弃让我和他们进行一次不那么友好的鉴赏交流会,暂且将怪物的身份放下,我作为一个探索未知的旅行者被迫享受匆忙紧迫的行程安排。
刨除其他的因素,实际上在乘坐火车方面我也是新手。我到此为止所经历过的人生中,虽然辗转多方,但究其根本从未沾染过自由的因素。即使此刻我身后依然有甩不干净的“追随者”,但登上哪一列车次,前往哪一个目的地,却全依凭我的自由意志。换言之,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自由过。这场漫无目的的旅行起始于带有某种特殊意味的新生,它意味着我的生命从此也会像此刻——永远向前。
车厢里不算安静,除去口音各异的抱怨还混杂有旅人的交谈,啤酒瓶碰撞的脆响……他乡遇故知总是令人惊喜,我循声觑见隔壁只因拥有着同样故乡而惊喜着称兄道弟的乘客,他们正将彼此手中价格低廉的啤酒碰撞在一起,宛如一对真正的兄弟。浮动的因缘随着啤酒花飞溅而起,短暂地碰撞、融合,归于各自的酒瓶里。离开这个过道后他们并不会交换联系方式,但又像老友那样默契地道别,然后各自踏上各自的旅途。我曾以为疏离人际仅仅是职业与环境无奈之下的催生产物,投身于人流中却无法相容带来的是更加难以忍受被排作异类的心理。于是我开始编造构想的身份与周围人交谈,商人、归乡者、旅人、年龄或长或轻……他们带着不同的口音,用不同的语调诉说着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具备完美的自洽逻辑又如同骰蛊下的点数——充满各种各样撩人心弦的意外。而我则在交谈中愈发沉默,在众多大同小异的部分,我的生活与之重合的寥寥无几,它像警铃的拨片,尖锐地撕开我伪装的假象。
然后我对下一个将话头递给我的人坦白。
那是一位带着穿着时尚的女士,最引人注目的大约是她带有繁复花纹,檐宽而大的帽子,据她所说那是她的得意作品之一。在她期盼的眼神下,我沉默一瞬,而后坦白:“我与父辈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所以,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和思考的空间……”
她稍微睁大带有浓妆的双眼,似乎在思考其真实性,于是嘴唇颤抖了片刻才接着说:“我明白,我明白……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我是指和你一样的人。但你知道,无论如何,你无法改变他是你父亲的事实。”
“但是他违约了,我们之间很重要的约定。”我几乎是打断了她的话,而后猛然住嘴,默默在心里接着腹诽:而且是教父。
“你应该知道,家长总是这样……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都还是你的父亲。”
“所以我应该怎样做?”我迫不及待向她倒出询问的话,尽管无论何种回答都是意料之内,但我还是将这句话问出口。它就好像一种语言的魔咒,在心中韬养千万遍也得说出口才能奏效。
“回去,回到你的家乡去。你的父亲也应该是在等你。”我听见她说。
“但他违反了我们的约定。”我依然摆出固执的姿态挣扎。
“回去,沃格尔先生,他是你的父亲。”
我没有可以继续再为自己辩驳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