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缝隙

王默带着罗丽离开灵犀阁，沿着悬浮的旧石路一路向南。

仙境的天暗得很快，云层越来越厚，远处那条横贯天际的裂口像一道被撕开的旧伤疤，边缘翻涌着深紫色的光。

王默偶尔抬头看它一眼，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她知道，她的伙伴们就在那道裂缝深处，正在被时间一点一点啃噬。

“罗丽，你还能飞吗？”王默问。

罗丽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

灰白色的裙摆无风自动，几片干枯的花瓣从她袖口飘出来，还没落地就碎成了灰。

她的力量显然受了很大损伤，可她还是努力踮起脚尖，带着王默浮了起来。

飞得不高，也不太稳，王默紧紧揽着她的肩，怕她随时会坠落。

越靠近裂缝，空气越稀薄。

周围的光景开始变得扭曲，树不是树，石头不是石头，像被水泡过的画，颜色和形状都在流动。王默感觉自己像进入了一面巨大的破碎镜子里，脚下的路一会儿是草地，一会儿是瓦砾，一会儿又变成了她小学教室外的走廊。

“这是……时间在倒流。”王默低声说。她看见前方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粉白色裙子，正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

那是她自己，很多年前的自己。

罗丽突然停住了。她指着裂缝下方那片浓雾笼罩的区域，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那……”

王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雾中有人。

三个人，背对背靠在一起，像被什么力量冻结在原地。建鹏半跪着，手里还握着一截断掉的藤蔓；舒言站在中间，眼镜碎了一片，另一只眼睛紧闭着；陈思思蜷缩着身体，怀里抱着一双破损的冰蓝色舞鞋。他们全都没有知觉，身体边缘不断地有细小的光点逸散，像沙漏里的沙。

“思思！建鹏！舒言！”王默喊着，想冲过去，却被罗丽一把拉住。

“别去。”罗丽的声音依旧冰冷静止，但那只抓着她的手却出奇地用力，“他们被时间锁住了。你一碰，就会和他们一起陷进去。”

王默咬住下唇，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看着三个伙伴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整条无法跨越的河。

雾气在他们之间缓慢流转，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他们身上抽走颜色和轮廓。

“没有别的办法吗？”王默的声音哑了。

罗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用焚天火。”

王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比之前更大了，血和火焰混合在一起，灼热地跳动着。

她想起辛灵的话，只有焚天火能烧毁“万法寂灭”的锁链。可她还不知道怎么真正唤醒它。

现在这具身体里的火焰，连照明都勉强，更别说烧断时间的枷锁。

“我需要去圣火峰。”王默说。

“我可以带你去。”罗丽说，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的裂缝上，“但你要先撑过去。前面有一段路，会让人看见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王默没说话，只是把缠在手上的毛巾又紧了紧。

她从来就不怕看见自己的过去。她怕的是看不见未来。

罗丽带她绕开了那片雾气。

两人沿着裂缝的边缘前行，脚下的路越来越窄，几乎只能容一只脚站立。

王默不敢低头，底下是无尽翻涌的时间乱流，掉下去就再也回不来。罗丽走在前面，身影在风中摇晃，像一只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罗丽，你也是被抹除的吗？”王默忽然问。

罗丽没有回头。过了好一阵，她才说：“我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帮我？”王默问。

罗丽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的侧脸被裂缝的光照得发蓝，表情还是很淡，可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打转，最后只化成一个极轻的叹息。

“我的主人，让我等你。”她说。

王默怔住了。

“你的主人……是谁？”

罗丽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纤弱的背影被越来越浓的雾一点点吞没。王默连忙跟上去，不敢再分神。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突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浓烈到刺目的白光，像把一整片太阳摔碎在了地上。

王默用手遮住眼，等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老旧的街道上。

两边是低矮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巷子口有个卖早点的小推车，正冒着腾腾热气。

她认出了这里。

这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妈妈在街口的面包店里做工，她每天放学后都会在店门口等妈妈下班。那个时候爸爸还在，家里还没有散。

“王默。”身后有人叫她。

她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街对面，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女人很年轻，头发松松地挽着，笑起来很温柔，眉眼和自己有七八分像。

“妈……”王默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可下一秒，她意识到那只是更年轻时候的妈妈。这个时间点，妈妈还不认识未来的王默。这不过是时间缝隙利用她的记忆制造出的幻象。

“别陷进去。”罗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默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女人已经不见了。街道空荡荡的，那辆早点车还在冒着气，只是四周没有一个人影。

她知道，这才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她不想面对的画面在等着她。

而她必须跨过它们。

“走吧。”王默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她迈开步子，朝街道尽头那片刺眼的白光走去。每走一步，身后就有一块场景碎裂、脱落、坠入深不见底的时间洪流。

罗丽跟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