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餐桌上的双重奏鸣曲

雨后的米花町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柏油路面的气味。破获美术馆案件带来的短暂轻松感，很快被后续的疑云冲散。警方的报告一切“正常”，那位“老妇人”对罪行供认不讳，闭口不提任何符号或组织，案件以个人恩怨勒索杀人匆匆结案。

但柯南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那两个神秘的变声器声音，如同两根细刺，扎在所有人的认知里。琴酒和赤井调动了部分资源进行回溯追踪，信号源头最终指向美术馆附近几个早已废弃的公用电话亭，线索彻底中断。

生活还得继续，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为了冲淡紧绷的气氛，也为了兑现之前答应少年侦探团的承诺，阿笠博士做东，邀请大家到米花町颇有名气的家庭餐厅“榎本家的餐桌”吃招牌汉堡肉排。

餐厅里洋溢着温暖的食物香气和愉快的谈笑声。他们坐在靠窗的卡座，毛利小五郎罕见地没有抱怨，正认真研究菜单上的啤酒种类；小兰和步美在讨论新出的甜品；元太已经对着端上来的儿童套餐两眼放光；光彦则拿着一个小本子，试图复盘美术馆的符号谜题。

柯南和灰原坐在一侧，看似在听大家聊天，实则保持着高度警觉。小镜安静地坐在灰原旁边，小口吃着博士特意为她点的、不那么刺激的奶油炖菜。她手腕上的“健康监测表”屏幕微微朝内，只有她自己能看到上面偶尔跳动的、代表附近有加密信号通过的微小波纹。

餐馆的玻璃窗外，是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街道。对面是一家正在装修的乐器行，脚手架和防尘布还没有完全拆除。更远一点的路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厢式货车，车身贴着某家电维修公司的贴纸。

几百米外，那辆货车的车厢内，是另一个世界。

朗姆坐在改装过的指挥椅上，面前是数个高清监视屏。其中一个屏幕正显示着“榎本家的餐桌”餐厅内部的实时画面，角度来自餐馆墙上的装饰画框内某个隐蔽的微型镜头。另一个屏幕上，是复杂的地图与数个闪烁的光点，其中一个光点静止在餐馆内——代表小镜的信号发射器。

“镜像的情绪波形趋于平稳，抵抗指数在安全阈值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汇报。

“红方的注意力仍集中在美术馆事件的余波上，对当前环境缺乏深层戒备。”另一个分析员说。

朗姆的独眼注视着屏幕里正在喝果汁的柯南，嘴角浮现一丝冰冷的弧度。“工藤新一……优秀的头脑，但过于依赖逻辑和可见的线索。”他低声自语，然后抬起头，“‘百灵’就位了吗？”

“已就位，在预定地点。声纹伪装系统调试完毕，环境音采样完成。”

“很好。”朗姆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了几下，“启动‘噪音测试’第二阶段。目标：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干扰工藤新一的推理节奏，测试镜像在非触发指令下的实时应变与掩护能力。为我这边的数据下载，争取二十三分钟不间断时间。”

“明白。”

指令化为加密数据流，无声地发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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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气氛正变得轻松。元太讲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但大家都很给面子地笑了。连小镜的嘴角，也似乎弯起了一个极小的、真实的弧度。

就在这时，餐馆靠近厨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和瓷器破碎的巨响！

“啊——死、死人了！”

所有食客都惊得站了起来。柯南和毛利小五郎几乎同时冲向声音来源——那是通往卫生间的走廊尽头，一个相对僻静的四人卡座。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歪倒在座位上，头向后仰，脸色发紫，眼睛凸出，显然已经没了呼吸。他面前的餐桌上一片狼藉，咖啡杯打翻了，深色的液体浸湿了一份文件。对面坐着一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年轻女性。

“不要靠近！保护现场！”毛利小五郎厉声喝道，瞬间进入了“名侦探”模式，虽然他心里清楚，关键还得看柯南。

柯南已经蹲在尸体旁快速检查。死亡时间极近，体温尚存。无明显外伤，口鼻处有极淡的苦杏仁味……氰化物？桌上打翻的咖啡杯是最可能的投毒载体。他迅速扫视桌面：文件、钢笔、一个吃了一半的奶油蛋糕、还有……一部屏幕还亮着的手机。

手机停留在短信编辑界面，只打出了几个字：“交易是骗局，他们知……”

戛然而止的死亡讯息。

“我是警视厅的毛利小五郎！”毛利小五郎亮出证件（虽然是侦探证件，但气势足够），迅速控制场面，“小兰，立刻报警，封锁餐馆出入口！所有人留在原位！”

餐馆顿时一片骚动，但被毛利小五郎的气势镇住。老板颤巍巍地出来配合。柯南则开始更仔细地勘察。死者手指甲缝里有些许奇怪的蜡状物，衬衫袖口有一处不明显的勾丝。他对面的女性是同事兼约会对象，两人约在这里谈“公事”，她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就看到对方倒下了。

经典的双人密室毒杀案。嫌疑人似乎只有这位女性，但动机呢？那没写完的短信指向的“交易”和“他们”是谁？

柯南大脑飞速运转，将现场细节拼凑：蜡状物可能是特制缓释毒药的封装材料，勾丝可能是在挣扎或下毒时被什么刮到。毒药可能被下在蛋糕的奶油里？还是咖啡里？或者……两者都不是？

他需要验证。他悄悄退到人群后方，背靠一根装饰柱，手指按上了领结型变声器，准备引导毛利小五郎进行关键质问，比如检查死者和女性的随身物品，寻找毒药残留或那个刮擦痕迹的来源。

然而，就在他调好毛利小五郎的音色，即将开口的瞬间——

一个清脆的、带着点电子质感修饰的小孩声音，突然从餐馆天花板角落的隐藏广播音响中传了出来，响彻整个突然寂静下来的餐厅：

“哎呀呀，戴眼镜的小哥哥，你好像看漏了最明显的东西哦！”

柯南浑身一僵！这个声音……不是他的变声器！但听起来也是个孩子的声音，经过处理，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模仿天真语调的怪异感。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提示”，看向了柯南。柯南连忙放下手，露出茫然的表情。

“死掉的叔叔，右手一直攥得紧紧的耶！” 那个声音继续道，语速轻快，“里面会不会藏着让凶手吓一跳的小秘密呢？比如……一张小纸条？一颗纽扣？”

众人的目光立刻又聚焦到死者紧握的右拳上。之前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柯南心中一沉。这个提醒……是对的。他因为先入为主关注了桌上的手机和毒药，确实忽略了尸体本身的姿态。但这声音是谁？目的是什么？帮他？不像。这更像是一种……抢先展示“推理”，打乱他节奏的行为！

他不能任由这个声音主导。柯南立刻再次准备启动变声器，想用毛利小五郎的声音接管：“哼！这种细节我早就……”

可他刚说出几个字，那个小孩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啊！侦探叔叔要说话啦！不过叔叔，你刚才是不是偷偷用了个奇怪的小领结呀？声音好像是从那里出来的呢！”

“什么？！”几个靠近的食客惊讶地看向毛利小五郎的领口——当然，毛利小五郎今天根本没戴领结。

柯南惊得立刻松开了变声器按钮，后背冒出冷汗。这个声音不仅能远程入侵广播，还能实时监听并精准干扰他的变声器使用！它甚至故意误导，把注意力引向毛利小五郎，实则是为了阻止他（柯南）发言！

毛利小五郎经验老到，虽然心里门清，但面上立刻做出恼怒的样子：“胡说什么！哪个混蛋在装神弄鬼！老板，你们的广播怎么回事？”

老板一脸哭丧：“不、不知道啊……控制系统好像出问题了……”

现场陷入混乱和猜疑。灰原迅速靠近柯南，用极低的声音说：“定向声波介入，技术很高明。不是简单的广播入侵，它在主动压制和干扰特定频段。” 她的目光瞥向小镜。小镜站在原地，看起来和其他受惊的孩子一样，但她的手指正放在桌下，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腿——那是摩斯电码的简短信号：【声源-多重-移动】。

她在提示，干扰声源不止一个，且在变化位置。

柯南瞬间明白了。这是有预谋的干扰！目的就是让他的推理无法顺畅进行，拖延时间！拖延时间为了什么？他猛地想起琴酒昨天的提醒：朗姆最近似乎在活跃搜集某些特定领域的民间研究数据……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窗外，看向对面那家装修中的乐器行，看向更远处那辆灰色货车。如果朗姆需要时间进行某种数据传输或现场操作，那么制造一个吸引所有人注意力、尤其是牵制他工藤新一的混乱现场，就是最好的掩护！

必须尽快破案，结束这场混乱！

他改变策略，不再试图直接用变声器，而是快速跑到小兰身边，拽了拽她的袖子，用小孩的声音“小声”但足够让附近人听到说：“小兰姐姐，那个阿姨的包包拉链上，好像粘着和叔叔袖口一样颜色的线头耶！”

小兰愣了一下，立刻会意，大声复述：“爸爸！这位女士的包上，好像有和受害者袖口材质相似的勾丝！”

焦点被成功转移。那位女性顿时慌了神。

而那个捣乱的小孩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评估这个新情况。紧接着，它又响了起来，这次换了一种更夸张的、模仿推理剧主角的语气：

“哇！好厉害！但是呢，有没有可能是可怜的阿姨不小心碰到的呢？真正的关键啊，其实是那个蛋糕啦！你们看，叔叔吃的这边，奶油的颜色是不是稍微深一点点？我猜哦，有人把毒药冻在小小的奶油珍珠里，混进去了！要知道，氰化物和某些食用色素混合，受热会……”

它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一种复杂而戏剧化的下毒手法，听起来煞有介事，实则包含了好几个化学上的小错误。这种似是而非的“专业推理”，让一些食客听得入神，甚至开始点头，反而干扰了真正的调查方向。

柯南气得牙痒痒。这声音不仅在干扰，还在故意散布错误信息，引导错误调查！它就像个躲在暗处的、聒噪又狡猾的幽灵。

他看向灰原，灰原微微摇头，示意信号追踪受到强烈干扰，无法精确定位。他又看向小镜，小镜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很快低下头，手指在桌下敲击的速度快了一丝：【西北-通风口-短暂】。

西北方向……餐馆厨房的通风口方向？

柯南不动声色地朝那个方向移动。同时，他必须破解这个案子的真相，才能打破僵局。他重新聚焦于现场：死者右拳（已被警方小心掰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不属于他的女式衬衫纽扣），袖口勾丝，指甲里的蜡，没写完的短信，以及对面的女性……

等等。如果毒药是下在咖啡或蛋糕里，女性作为唯一在场者，嫌疑太大。但如果……毒药是延迟发作的呢？如果下毒者根本不需要在场呢？

他的目光落在死者手边的那支普通的圆珠笔上。他请求鉴识人员小心检查。结果很快出来：笔芯末端检测出极微量的氰化物残留，笔杆内部有一个精巧的微型压力装置和蜡封毒囊。当死者写字用力超过一定阈值（比如情绪激动地书写揭露骗局的短信时），装置就会刺破蜡封，将毒雾通过笔尖附近极其细微的孔洞喷射出来，被吸入致死。

这是一支特制的杀人笔！

那么，送这支笔的人，才是真凶。而那位女性同事，很可能只是被利用来约出死者、并制造在场嫌疑的工具。她包上的勾丝，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死者争执时被死者的袖口勾到。死者临死前抓住的纽扣，可能是从真凶身上扯下的——但真凶今天根本没出现，纽扣是之前留下的。

一个需要精准时机、利用机械装置、远程完成谋杀的复杂计划。这风格……

柯南脑中闪过美术馆的符号，闪过朗姆的影子。难道这个案子本身，也是“干扰”的一部分？一个精心设计、足以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谜题”？

就在他即将理清一切，准备揭露真相时——

那个阴魂不散的小孩声音，再次通过广播响起，这次语气带着十足的嘲弄：

“看来戴眼镜的小哥哥终于想到笔了呢！不过好慢哦~而且，你还没告诉大家，送笔的人是谁哦？要不要我给大家唱首歌，提示一下呀？比如……《七个孩子》？”

《七个孩子》！

柯南和灰原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这是黑衣组织相关的暗号歌曲！这个声音竟然敢在这里、在这种场合，公然提及这个！

不能再让它说下去了！

柯南当机立断，不再隐藏。他用最大的力气，将自己足球腰带里的充气足球弹出，精准地射向天花板上那个发出声音的音响！

“砰！”

音响被击碎，杂音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时间，餐馆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窗户外，对面那辆灰色的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启动，驶入了夜幕之中。

混乱被强行终止。柯南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也顾不得许多，迅速用变声器以毛利小五郎的声音，言简意赅地指出了真凶是利用杀人笔远程谋杀、并栽赃给现场女性的手法，并强调真凶是能够接触特制武器、且与死者所述“交易骗局”相关的人。具体身份需要警方根据纽扣和购买渠道深入调查。

案子以一种略显仓促的方式“解决”了。警方带走了相关人员和证物。餐馆里的客人惊魂未定地陆续离开。

柯南没有离开。他站在被打碎的音响下方，看着碎片。灰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极小的、已经烧毁的电路残片。

“最新型的定向音频投射器残骸，自带信号中继和抗干扰功能。声音来源可能不在餐馆内，而是外部投射进来。”灰原低声道，“对方的技术支持非常专业。”

“而且很了解我们。”柯南声音低沉，“知道用《七个孩子》来刺激我们，打断推理。”

“小镜刚才提供的方位，指向厨房通风口，但我们去查时，只发现了这个。”灰原拿出一个更小的、黏在通风滤网上的发射中继器，“真正的操作者，在更远的地方。”

“朗姆……”柯南握紧了拳头，“他就在附近。这个案子，这个声音，都是为了拖住我们，让他完成别的计划。”

他走到窗边，望着货车消失的方向。二十三分钟……从案发到结束，差不多就是二十三分钟。朗姆用一场谋杀案和一场声音骚扰，为自己争取了二十三分钟不受打扰的时间。

他到底在对面那家乐器行，或者那辆货车里，做了什么？

而那个模仿小孩声音、技术高超、对他和组织的联系有所了解、甚至可能知道《七个孩子》的干扰者……是谁？

“三上玲……”柯南喃喃道，“会是那个代号‘百灵’的易容专家吗？但她应该是成年人，而这个声音明显在模仿小孩……”

灰原沉默片刻，说：“如果是她，模仿小孩声音并非难事。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另一点——那个声音在干扰你时，虽然聒噪，但每次打断的时机，都恰好是你即将说出可能触及案件核心、或者可能联想到组织的关键点时。它像是在……有选择地干扰。”

“有选择地……”柯南沉思。

“而且，小镜。”灰原看向正在帮小兰安慰步美的小镜，“她在过程中，提供了两次关键的方向提示。虽然看起来像是被吓到的下意识反应，但时机都很好。”

柯南也看向小镜。女孩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苍白、但努力想表示“我没事”的微笑。

纯净，无辜，带着劫后余生的些许惊惶。

完美无瑕。

但柯南心中的疑虑，却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缓缓扩散开来。

那个捣乱的声音，和小镜的提示……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在这张餐桌旁，在这场双重变声的奏鸣曲中，有一个声音在明目张胆地捣乱，而另一个声音，则在无人知晓的频道里，悄然演奏着截然不同的旋律？

夜色已深。

“榎本家的餐桌”招牌在雨中闪烁。

一场晚餐，两起死亡（一起未遂），三个变声的“声音”。

而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朗姆，已经带着他获取的“某物”，消失在东京错综复杂的脉络之中。

留给柯南的，只有破碎的音响、烧毁的电路、一个仓促解决的悬案，以及更多、更深的谜团。

单元剧的日常，从未如此危机四伏。而真正的暗战，已在餐桌上下，悄然升级。

餐桌上的双重演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