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幡晃动,天色阴沉。周围来往的人,男女老少,总会在她身边停留,好奇、同情、唏嘘的目光是一支支淬毒的箭,狠狠扎进她的骨肉,扎得她那努力挺直的腰背,一遍又一遍曲躬。
他们的谈话无外乎几句,离奇地相同。
“可怜哟!留下个女娃儿!”
“真是日子过好了!憨实的!非要去死!”
“恼火哦!男人又没对不起她!寻的哪门子死!”
“男人没出轨,女人出轨噻!遇到个骗钱骗色的!哪有脸活下去哦!”
黎青的耳朵已经开始幻听,只觉得轰隆隆的响,灵堂里奶奶还在卖力诉苦,凄神寒骨,痛斥着儿子的可怜!儿媳的可恨!
看着桌前端放的笑容灿烂的遗照。黎青不由自主扯了个嘴角,照片里的妈妈真漂亮啊。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妈妈的笑容了!
自从爸爸开始赌博,自从追债的威胁侮辱充斥家门,自从争吵频发,自从妈妈开始抹上滴血般的口红早出晚归,她就再也没见过妈妈的笑容。
是的,奶奶没说错。妈妈出轨了,出轨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邋遢、肥胖还秃头。图什么呢?图钱吧,黎青的学费,爸爸赌债的缺口,家庭的开支。图温暖吧,妈妈微信聊天框里的老头重复的一句又一句的心疼,小到天气冷暖吃穿住行的问候,大到对这个赔钱货女儿的学习成绩、学杂费的关心。
可是,为什么要自杀呢?哦,想起来了!那天深夜,爸爸突然回了家。他的裤兜里揣得鼓鼓的,红花花的一沓票子——他是回来炫耀的!他也能靠赌挣到钱!
卧室门只开了一个小缝,就听到了一声中气十足的“老婆”,房间里的妈妈餍足地笑着应和。黎青不知道爸爸在房门口站了多久,他只知道,妈妈的头皮被爸爸扯起了一大块,渗着鲜红的血珠。她被爸爸拖拽着,从卧房拖拽到客厅,从客厅拖拽到阳台。他的嘴里一遍又一遍骂着,声音嘶哑又凶狠“臭婊子!烂婊子!”
妈妈沉默地被他拖拽着,眼神绝望,鼻涕眼泪爬满她的脸。像木偶人。
直到黎青出现在客厅,疯一般踢打着施暴的爸爸。哭声笼罩过爸爸的谩骂。妈妈才像是有了生命般。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爸爸一个后翻拉倒在地。飞速拉过六神无主的黎青跑进卧室,锁门。
抱着她抵住被爸爸大力震拍的门。
妈妈再一次抱她。怀抱还是这么温暖。甚至以往任何一次都温暖。
怎么会不温暖呢?那是从妈妈身体里流出来的新鲜的血液,怎么会不暖呢。
黎青看到了妈妈左边被爸爸开的一大块头皮,汩汩往外冒着鲜血,流过妈妈的瘦凹的脸颊,淌过妈妈的胸膛,浸红黎青的白色的睡衣!比学校发的奖状还要红!
“妈妈!”黎青慌张地用衣袖给妈妈擦,可妈妈的血流都流不完,她越擦越多。湿透她的袖子,黏糊糊的,像妈妈脸上的流涕。
没关系,妈妈不痛!不痛!妈妈是这样安慰她的,妈妈将她的双手紧紧地箍住,后背贴在冰冷震晃的门上,像小时候那样,哄着她:“宝贝闺女,别怕!妈妈在!妈妈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震晃终于结束,谩骂声由大及小,由近到远,最后听到一阵“嘭”的关门声。爸爸留下最后一句谩骂:“烂货!”
黎青挣脱妈妈的怀抱,迅速打开门,她飞快地跑到玄关的门,打开门跑出去检查了一圈,尔后跑回房间使劲要拉妈妈起来“妈妈!去医院!乱跑!”
妈妈从来没有这么重,她明明已经长大了,可还是拉不动妈妈!黎青急的团团转!急的额头冒汗,急的双腿发抖!
可妈妈只是温柔地看着她,温柔地看着她。看了好久好久。
妈妈安慰她,安慰她没事,安慰她不留血啦!安慰她爸爸生气是因为妈妈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她还摇摇晃晃站起来,转了两圈给黎青看。她说“好宝贝!妈妈好着呢!只是看着吓人!”
她说“好宝贝!睡一觉,睡一觉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说“好宝贝!好久没跟妈妈睡了!今晚跟妈妈睡好不好!”
黎青只记得,那天她睡得很不安稳,身上属于妈妈的血开始凝固,黏黏的。臭臭的。她梦到爸爸狰狞的脸,梦到他拿着一把好大好大的刀,追着妈妈和她。可是又睡的很安稳,她在梦里听到妈妈无比温柔的安慰“好宝贝,妈妈在”“好宝贝!要好好长大!”……
黎青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床上,睡衣变成了一套蓝色碎花的,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给她换的。床头柜上摆着一盘黎青最爱的芹菜鲜肉饺子,热气不再,已经冷了好久了。
妈妈还有没有事?黎青跳起来到处找妈妈。客厅没有,厨房没有,厕所没有!昨晚的狼藉已经不复存在,碎裂的垃圾被黑色的大塑料袋装着,静静地躺在角落。
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回复。
黎青推门走进妈妈的卧室。妈妈正安睡着。脸上和身上干干净净的,只不过左边脑袋的一大片暗红有点吓人。黎青找到了一卷纱布和半瓶酒精。轻手轻脚地走到妈妈床边,打算给她包扎。
可是,为什么这么冰冷?为什么妈妈的脸色那么青白?为什么妈妈的胸口没有呼吸的起伏?
黎青颤抖地伸出手指放在妈妈鼻下。
没有呼吸!好冷!
妈妈!没有呼吸!
黎青回过神来时,妈妈的房间里已经积满了人。有惊叫,有慌张,吵吵嚷嚷。黎青被挤在角落里。她看到有人把妈妈抬起来,裹上一床深灰色的床单,抬了出去。随后,人群也随着妈床单里的妈妈离去。
谁也没有看她一眼!直到一大巴掌呼上她的脸庞,火辣辣的疼。她终于回过神。是一脸凶神恶煞的奶奶!
她的食指在她的鼻子前挥来挥去,白色的唾沫铺在她的脸上。
她听到她的哭骂:“憨货!憨货!没良心的玩意!自己亲妈死了都不知道!”
“早知道你良心毒,当初就应该让你死在你妈肚子里”
……
接着,暴风雨的拳头,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背上。她的胸口上。
有人来拉她,劝她,说孩子还小!别吓着孩子。
奶奶被劝阻的人强拉着出了卧室。
没有人再来看黎青一眼。
妈妈!带我走!
黎青身体瘫软在地。失去了意识。
屋外锣鼓震天,哭喊震天。
黎青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去。屋子中间放了一口大大的黑棺材,四周烛火摇曳,纸钱在铜盆里任由火舌吞噬。
她看到了忙碌的一堆人。在为躺着的妈妈的忙碌。
她还看到了坐在一旁一脸冷漠烟气缭绕的爸爸和爷爷。看到了在灵堂里哭天喊地痛斥妈妈的奶奶。
有人突然拢住黎青,她看不清是谁,只看到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接着她被披上了一件硬硬的白白的衣服,带上了白白的长长的大大的布帽,被推搡着站在了黑黑的棺材前,跪在了黑白的照片前。她们塞给她一摞钱纸,叮嘱她要慢慢地烧,不停地烧。
她们满脸严肃:“记住,不能哭!不能把眼泪掉在纸钱上!记好了!”
记好了!不能哭!不能把眼泪掉在纸钱上!
黎青就这样跪啊跪,烧啊烧。跪到妈妈的棺材落进一个巨大的土坑,烧到妈妈的棺材被厚厚的泥土掩埋。
黎青想,如果能回到过去,她一定会阻止那个曾经年轻而明媚的女人,生下一个叫做黎青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