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月18号，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

　　按学校的规定，教师职工是必须要在开学前一个星期开始回校值班，处理工作。

　　易潇然走后，黎青的生活恢复了冷清与单调。

　　张娟自那次被黎青他们爽约看电影后便再也没了踪迹，黎青发消息给她也没有回复，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在工作群里接到通知后，黎青便早早收拾好来了学校。刚过完年，年味未消，同事们还没适应久违的朝九晚五。七点半进办公室时，还空无一人。

　　黎青打开空调，将早餐放在离空调最近的地方，避免它们过早冷掉。然后去卫生间接水，又从饮水机里接了点热水兑着，开始打扰。

　　这活是黎青经常做的，已经是熟能生巧，谁的办公桌该怎么收拾，谁的资料需要整理，她已经基本上拿的准确。办公室的人常打趣她是劳碌命，可是，谁也喜欢她这样的勤快。张娟总是偷偷教训她傻，吃力不讨好，人善被人欺。可黎青总是笑笑，她不知道，学校的办公室，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况且，多做一点事，换来和谐相处，她何乐而不为。

　　最早来的是翟耀。

　　在群里看到翟耀年后还是回了老家，今早才赶回来。

　　黎青笑着跟他打了招呼，翟耀有些发愣，反应了一会，才讷讷笑着回了黎青。

　　黎青将手中的盆和毛巾放好，扯了纸巾擦了擦手，将还是温热的早餐递给他：“还没吃早餐吧？我多买了两份。”

　　翟耀没有伸出手，包还在他手里拿着，只是楞楞的看着她。他们两个站在两排办公桌中间，翟耀不伸手，黎青不缩手，总觉得别扭。

　　“鸡蛋卷不给你，张娟喜欢吃。”黎青笑了笑，强行将早餐放在翟耀的手上。

　　翟耀微红了红脸，轻轻对着她说了声“谢谢。”

　　黎青看得出翟耀有心事。但她不好问，只是又对着他微笑了一下。

　　其实早餐她是故意多买的。翟耀有严重的胃病，很容易犯。特别是不吃早餐。黎青刚来这里时，正好看他犯过一次。平时除了张娟，就是翟耀对她最好，翟耀的性格她也知道，做事认真恪责，他连夜赶来她料到的。

　　黎青不是班主任，整个办公室，她最轻松，琐碎事不多。一个早上，她的手头工作差不多就解决了。

　　只是下午两三点了，张娟还没有来。让黎青觉得奇怪，办公室里，没了张娟的咋咋呼呼，她还真有点不习惯。可是她连打了几个电话，那边都是无法接听。

　　她很担心。

　　巡视了一圈，她还是去敲了敲翟耀的桌子。示意他出来。

　　黎青握着保温杯，站在阳台上等翟耀。

　　二月底的风，在北方还是不够友好，春天复苏缓慢，冬天死了又活。

　　她今天穿着墨绿色的过膝大衣，内里简单搭了一条偏粉白的简约连衣裙，新烫了一个发型，中卷，比往常多了一些知性妩媚。

　　翟耀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那样一幅画面：风微拂，衣缕飘，三千青丝，缠绵撩绕，佳人带笑，世间，颜色自销。

　　翟耀喜欢黎青。这现在已经不是秘密。起码，张娟明明白白的知道后，已经不是秘密。

　　翟耀知道黎青叫他出来做什么。张娟今日没来，她是要问一问的。今早她陆续打了那么几通没人接听的电话，思索无绪，终有一问，更何况，他们三人最好，除了问他，还能问谁。

　　翟耀又头疼的想起了那次的电影。

　　春节里的雪，是应景的，人间越热闹，它是越纷飞。张娟给他打电话，说约着看电影。他本是拒绝的，前几日来德西里找黎青的男人，像一根很长的棍，突然的入侵，将他去如死水般的潭面，搅起一阵又一阵的波澜，不，不是波澜，是翻滚的浪花。

　　同事两年，他确定黎青没有男朋友，也从来没看到除他以外的异性朋友。

　　所以，他从喜欢上黎青开始，就很有耐心。黎青不是那种他一表白就会脸红的女孩子，也不是对感情敏感期待的小女孩。她的冷漠，清淡，让他一直在谋划着一场局，局里的人，只有黎青，而他拿出来对弈的棋子，除了温柔，时间，就是耐心。唯一的筹码，是黎青的心。

　　可是，意外来的太突然。突然之间，一个男人就这样横进他的局里，他还来不及反应，他的筹码已经支离破碎——那天晚上的黎青，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梨花带雨，倒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一遍又一遍的问他怎么才来时，他就已经确定，黎青的心，不在了。

　　绝望来的太突然。他来不及整理他的烦闷，他的痛苦。那几天，他就死死的躺在床上，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做不了。眼睛干涩，没有泪。心里一片荒凉，急于找片东西来填补。

　　张娟的电话，是他抓住的浮木。张娟告诉他黎青也会去。

　　黎青怎么会去？！按理说，若真的是那种关系，黎青又怎么会撇下那个男人来赴这场浪漫而漫长的约，更何况，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突然间，翟耀的世界一下明朗起来。来不及挂断张娟的电话，他便赶忙从床上跳起来收拾自己，这几天太邋遢了，可不能这样子去。看电影的时间是第二天的下午，可是，他却收拾准备了一晚上。

　　第二天的雪，比往常还要大。路面车辆严重堵塞，已经出了通知，大部分路段严禁通车。而去电影院的那条路，正好在内。翟耀开着车绕了无数条可行的路，还是不能过去。今天的约会，注定是取消的。

　　可听说张娟已经进了电影院，他又开始慌张起来。感情的勇士，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成了他走向黎青的战利品。

　　那天，他像堂吉诃德一样，雄赳赳，气昂昂，怀抱着一束玫瑰花，不顾所有行人的眼光，满脸微笑的踩在厚厚的积雪里，短靴已经被浸湿，裤脚已经湿了大半，可他似乎感觉不到，四公里的路，他一步一个脚印，满头大汗，幸福洋溢。

　　可是呢，老天就是爱开玩笑。他看到等在影院门口的张娟。

　　他四处搜寻了一下，没有见到黎青的身影。已经晚点了，黎青不可能还没来。他想开口问。

　　可张娟已经将他手里的玫瑰接了过去，他看到张娟一脸羞涩，欲羞还说的模样。那是他认识张娟以来，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最好看的模样。

　　他咂咂口，还未出声，便又被张娟抢了先：“啊呀，裤子怎么湿了大半！鞋子也湿了！不会是走过来的吧！这么隆重干什么，我又不在乎！”

　　他还是没机会张口，张娟便拉他往她家里走。张娟的家，就在电影院附近，五六分钟的路程。这场电影，终是看不成了。

　　客厅里的温度直线上升，张娟怕他感冒，拿了她父亲的裤子叫他暂且换上。便将他的裤子拿进洗衣房里清洗烘干。那束玫瑰花被她小心的端放在茶几上，娇艳欲滴，冬日的寒，竟也冻不败它！

　　张娟给他泡了热茶，坐在他对立面，又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羞答答的眼色瞧他，他知道，这是这束玫瑰犯的错。

　　“你既然这样坦然，我也不必小家子气似的藏着。”张娟开了口。

　　“男女之间。也就那点事。互相看上了就痛快拿话，今天你踏雪来见我，我就明白了你心意。”

　　“翟耀，今日，是我见你最男人，最浪漫的一回。”

　　翟耀看着张娟的口一张一合，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撞击他的耳膜，他的头很疼，搞错了，一切都乱套了。人与人之间，什么时候。竟然悄然全都变成了一场交织错落的捉弄。

　　“翟耀……”张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他的旁边，她的身体紧紧的挨着他，略带凉意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捧上他的脑袋，那一双眼，就像含了水似的，看着他。他看到，她的鼻翼，越来越近，印在他的眼球里。

　　他簌然吓了一跳，快速躲开。张娟的唇，擦着他的耳垂溜过。

　　“翟耀。”张娟又喊他。

　　他不敢回过头去看张娟。他不知道张娟现在是什么表情，是幽怨，是哭泣，还是不理解。

　　他现在太难受了，比看到黎青身边那个男人时还难受。

　　桌上的茶，渐渐隐了热气，洗衣房里烘干机的声音也消失了。太安静了，安静的可怕。

　　“张娟，我们都错了。”翟耀终于开了口，这是他们今天相见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张娟难以置信，站起来盯着他。

　　翟耀看着后背的阴影，用手曲了拳头狠狠锤了锤大腿，转过身：“我喜欢黎青，你喜欢我。我们三个之间，怎么就乱了套了。”

　　张娟听罢，将将忍住，又实在绷不住，跌坐在沙发上：“你对她，存的是这种心思。”

　　翟耀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在等，像等审判书一样。他跟张娟太要好了，黎青还没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是最好的朋友。

　　而今天的审判，对于张娟来说，是痛苦，他不愿让张娟独自痛苦，爱情是刺，他的爱刺了他自己，张娟的爱，也是。

　　所以，他在等，等张娟亲自，将他防御的皮，一层层撕下。

　　“难怪！我们认识三年，黎青没来之前，你从不会收拾打扮自己。从不会脸红羞涩，从不会每天像打了鸡血似的早上班晚加班，从不会主动出去玩……我以为你的改变是眼里有了我，原来，你的眼里，是她。”

　　“我们出去聚会，我跟黎青的酒你都挡了，自己喝的大醉，胃痛痛几天；组织学生郊游，你总是抢着申请后勤跟游；我跟她共同教的班级学生出了问题，你每天登门拜访，打电话跟家长咨询沟通到三更半夜……这些，都不是为我……是了，我想起来了，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你美团买了药请外卖小哥送了上来，黎青经期痛痛到满地打滚，你凌晨两点冒着雨开车送她去医院。哈……我好傻，明明很多事就可以看出来你待我们的不同，我还独自感动，以为你喜欢的是我！”

　　“黎青明明是后来的，我们两个才最好，我以为你这样待她好，是因为我……”

　　张娟一件一件翻出来数着，两年的时间，大事那么少，小事那么多。可是，原本已经被遗忘的东西，那一天。竟一件一件被捡了起来，在张娟家的客厅里，在张娟和翟耀之间，披露在两个一同流泪的人之间。

　　那一瞬，谁也不知道，到底谁才算不幸。

　　张娟从来都是豁达的女子。她爱上翟耀，是以为翟耀同样也爱他，她讲她的爱，从勇猛的洪水泛滥，慢慢努力的收成细水长流。如果不是突发意外的差错，如果不是面对坦白的剧痛，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收起她的大大咧咧，直率张扬，像翟耀喜欢的女孩子那样，轻悄悄，细盈盈的，饲养她的爱。

　　翟耀离开的时候，张娟已经哭的声音嘶哑。她看着翟耀继续穿上那双灌了雪水的短靴，这么冷的天气，必定冰冷刺骨。

　　看着翟耀失落颓败的模样，她突然拦住翟耀，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其实你才最可怜。黎青早就爱上了别人。那个男人，德西里的那个男人。我是一腔孤勇，而你，是白费力气。”

　　翟耀怔怔的盯着张娟背后的印花纸墙看，张娟看着他的眼睛由干涩变成朦胧，由深幽变成血红。可他只是动了动嘴角，抬手，以最温柔的姿势，摸了摸张娟的头：“是我对不住你。”

　　开门声响起，张娟突然觉得冷，二月份的天气，楼道里的刺冷，撞进她的后背，她忍不住打寒颤。

　　“慢着，去吧那杯茶喝了。我泡的那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