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

从上大学开始。黎青的暑假寒假都是在s市度过的，只有这样，她心里才有一丝慰藉。才能稍稍给她的心，一点呼吸的余地。

　　十三年实在太久了。她等到绝望，等到崩溃。

　　她开始利用一切社交软件来寻找。她拼命的跟记忆里对比，跟她想象里的人对比。

　　她忐忑地去发私信，去询问。可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谩骂，甚至有的人以为是什么新奇的搭讪游戏，用着恶心的话语来挑逗她。

　　她曾经崩溃到极致时，不顾一切的去把关于他的信息全部写上，发寻人视频，寻人消息。可是等她冷静下来，她又后悔不已。

　　她太害怕了，害怕到只能以最愚蠢的方式，最折磨人的方式。去寻找。

　　易潇然就像是人间蒸发。蒸发在在她黎青的世界里，十三年。她在时光里蹉跎着，在灵魂里翻腾着。

　　毕业，她仍旧选择留在s市。依旧是两点一线，工作，回家。闲暇时间，就是寻找，没有方向的寻找。

她像一个幽鬼，游走在s市的每一个街头，从未停止做梦，她在感受，在等待。

　　大年三十，万家灯火，烟花璀璨。黎青拖着疲软的身体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多。

　　北方的风，吹的很大，不像南方，温婉轻柔。黎青的发被呼号的狂风吹起，渐渐发硬。黎青站在阳台，举起早已发僵的手，拢了拢微硬的发丝。

楼下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黎青突然有些放松下来。

　　她向前走了两步，围栏抵在她的腰部。她似乎感觉不到，缓缓伸开双手，努力做一个拥抱的姿势。

　　霎时间，风止了，灯暗了，天地万物，飘飘所似浮漪。黎青闭眼，微微向前倾去。围栏的冰凉渐渐透过她的大衣，侵入她的皮肉。

奶奶刺耳的辱骂渐渐随着冷意消散。

突然间想起了自杀的妈妈，妈妈死时，是不是也如现在她一样，孤寂、绝望。

不，妈妈比她更痛一百倍！

这七年，她只回去过一次。爷爷急病离世。

她再次被推搡着跪灵，烧纸。跟妈妈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不需要发表意见，不需要有感情，只需要做一个守孝的机器。

奶奶依旧撕心裂肺，只不过骂的对象变成了他的儿子。

她控诉他的狠心和不孝。

从她的控诉里，黎青拼凑出了那个八年多没见的父亲。

听说他在很西边的z市重新组了一个家。妻子之前是一个带着十四岁儿子的寡妇。他们又生了一个孩子，很幸运，“带把儿”的。可惜的是，那寡妇泼辣，管的又严。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回来过。

办完葬礼，黎青收拾东西，准备回s市。却看到了柜子里挂着的蓝色格子睡衣。

妈妈自杀的那个晚上，她曾很轻柔地将它们穿在了她的女儿的身上。

黎青站在衣柜前，看着那套小小的，已经泛着黄斑的衣服发起了呆。

“妈妈，你可真狠心”

黎青鬼使神差的把那套旧衣取下来，准备塞进行李箱一起带走。

却觉得睡衣兜里有些发硬。

翻转过来一看，衣服兜被针线密密地缝合着。用力一扯，疏脆的线瞬间崩开。

是一本红色的比巴掌还要小点的小本。存折！

黎青的手剧烈颤抖，心跳快得让她发晕。她不断的深呼吸尝试平复。

十多分钟后，才勉强能将其翻开，十几笔小数额。存入的时间很固定，合计两万多。最后一笔存入时间是妈妈离开的前一天，数额是1568。

“额……呼……”黎青再也控制不住决堤的泪水。

这是妈妈自己的存折！给她的存折！

手中的存折如烧红的烙铁一般烫手。她举着它无所适从！

怎么办，妈妈！怎么办！我好像做错了！

妈妈……

“妈的宝贝，对不起，请原谅妈，妈很爱……”

“爱”字后面的字被水渍泅开，染出一片黑，在时光的流逝里和着曾经未干的水渍缓缓成为尘土的黄。

那是妈妈的眼泪。妈妈十一年前的眼泪。

在十一年后的某一天，突然出现在黎青面前，接住了黎青的眼泪。

为什么当时就没感觉到呢？明明当时就穿着它。

十一年前那个小小的黎青，14岁的黎青，一夜之间失去妈妈的黎青，世界观崩塌的黎青，因为逃避，因为麻木，忽略了妈妈的爱与歉意。

妈妈！我原谅你了！

黎青跪在妈妈死去妈床边，一遍又一遍的复述着：“妈妈，我原谅你了！”

　　……

冷意愈加强烈，指骨生出疼痛感。黎青感到一阵轻快：她默默地祈祷：如果有下辈子，一定不要做我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