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到达s市的那天,正好是十二月三十号的晚上。还有几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她站在酒店的房间里,吹着窗外的冷风,清醒着,期盼着。
她已经想不起记忆力的故乡是什么样子。如今她脚下的土地,竟是那么陌生。没有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是她熟悉的样子。就连母校的牌匾,也改了名字。
她不敢进去,她静静地站在雪地里。上课时间,没有人。她放空脑袋,努力回想着她和易潇然当初是坐在哪个教室,一起走过哪些角落。
她站的时间太久,以至于门口的保安都注意到了她。走到她身边询问她需要什么帮助。
她被吓了一跳,不知怎么回事,结结巴巴,心跳加快,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几番的重重复复,语言组织,保安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个学校以前的学生。
保安笑着问她是来看老师的吧,问她是哪个老师。
她张口要答,却堪堪顿住。
这么多年,谁又记得住谁?
恐怕,这里的所有,都记不得以前还有一个叫黎青的小女孩,把所有热情,所有思念,都留在了这里。
她垂下头,没有开口。
保安以为她记不得了,笑笑问她要不要进去看看。
她拒绝了。
她承认近乡情怯,她承认她充满了恐惧与退缩。
她要以各种身份去应对里面的一切。
她怕她的回忆会死在里面,她怕她的心会碎在里面。
她继续站在门口,不说话,只静静地站着。
她想,足够缅怀就好。
她开始顺着记忆走她曾经回家的那条路。
她记得公路下面有一个荷花池,曾经易潇然曾经摘了一枝荷花送给她。
他是揣在书包里带进来的。拿出来时,已经有些蔫败。
可多么好看的荷花呀,纯洁无瑕的花瓣,一片又一片的裹在一起,嫩黄色的花心,摘下来吃竟有着一丝丝的甜。
同学们全都围着黎青,看她手里的荷花,谁也没有胆量,敢私自去池塘边摘荷花。她在艳羡的目光里,巧笑嫣然。
黎青那时候可得意了,她小心翼翼的护着那荷花,就怕一不小心,它就被谁偷了去似的。
后来班主任知道了,没收了荷花,请了易潇然的家长,狠狠地批评了他。黎青第一次在学校里哭。吓坏了易潇然,拿打红的掌心给她看,跟她说一点也不痛。
可黎青哭的是那朵荷花,那是她的私有财产,她哭的是,她再也没有荷花了。
后来的后来。黎青去看过无数次荷花,却没有一朵荷花,比得上易潇然送的那一朵。
黎青走迷路了。她明明是按照记忆里的路走的,可是。她一路走来,没有一点熟悉的痕迹。他顺着记忆去找易潇然的家,可是,找到的是一个加工厂。
她内心的方向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一点的空洞,她不受控制的哭,她明白,她的易潇然,是真的找不回来了。
可她就是不死心呀,她受够了只有在幻想里才能感受易潇然。
她跑遍了s市所有的大学,一遍又一遍的在那些校园里走,一个一个的寻觅。她凭着模糊的记忆,拼凑着他的模样。她看到的每一个都像他,可每一个又都不像他。
她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的确认,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对不起。你认错了。”
她失魂落魄,失魂落魄在s市的每一所校园里。
后来,她开始游走,游走在她曾经和易潇然无数次一起回家的那条路上,她渴望着,期待着,走着走着,迎面向她而来的,就是易潇然。
黎青在s市待了三个月。
她把除夕,新年,她把所有没有跟易潇然一起度过的三千多个日夜,都补偿到了这三个月。
她去吃遍了s市所有的美食,坐遍了s市所有的公交车,逛遍了s市几乎所有的店铺,她一遍又一遍,想象着易潇然这八年的生活。摸索着他的道路。
黎青要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她第一次喝了酒。她从没碰过酒。才喝了几罐啤酒,就醉的不成样子。
她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的思念,那是洪水,那是猛兽,折磨的她身心俱疲,折磨的她生不如死。她在酒店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喊着易潇然的名字。喊到声嘶力竭,喊到力气全失。
她开始给易潇然写第三千五百八十五封信,她说:
易潇然,我走过你居住的城市,我吃过你吃过的美食,我吹遍你可能吹过的风。可是,千千万万遍,我还是看不见你。
你看,世界这么大,城市这么小,可是我们,偏偏不能见面。
我吃尽了所有的苦,我哭尽了所有的泪,我受尽了思念,可是,我还是见不到你。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一种缘分,是我到了你的城市,还是不能拥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