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未至,街边五颜六色的招牌彩灯早早地亮起来,人群熙熙攘攘,改装的廉价摩托载着几个黄毛青年在柏油马路上飞驰而过,引来路上路人的咒骂。
天空被迅速崛起的摩天大厦分割,支离破碎地容纳着斜阳余晖。
刘耀文带着块旧款电子表,在高楼之下,旧区有如盆地一样,闷热难耐,他穿了件米白色棉布衬衫,暗黄的汗痕留在衣领袖边,他便把袖子挽在手肘边,露出一截消瘦的小臂。
他往前走去,拐过几个街角,行人渐渐少了,四周光线暗下来,店铺招牌上的彩灯就格外艳丽起来。
从前面店里跌跌撞撞跑出来个女人,哭得梨花带雨,眼上的妆沾了泪,靓蓝色的眼影晕染开来,像一片脱水的鱼鳞。
她身后紧追着几个青年,骂骂嚷嚷地,女人穿着亮片的吊带短裙,细细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她迈不开步子,很快被青年抓住,拉扯着往回拖。
刘耀文从他们身边走过,挑染着头发的青年注意到他,很快变了副面孔,笑嘻嘻地同他说话。
跟班一号爷,好久不见啦。
刘耀文抬眼看他,没讲话,青年笑容僵了僵,指指后面的女人。
跟班一号不听话,教训教训就好了。
刘耀文做事辛苦吗?
霎时间,青年冷汗都快下来了,低声让后面的人赶紧把女人拖走,回过头来还是带着笑。
跟班一号爷,对不住,对不住……
刘耀文警察就在旁边,小心点,别给我惹事。
跟班一号是,是!
刘耀文继续往前面走去,不远处,白墙上挂着个咖啡色的招牌,缠着几支绿色藤蔓,只悬着几个英文字,没有挂彩灯,在昏暗的阳光下显得影影绰绰的。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把手肘处的袖子拉下来。
咖啡厅里的冷气很足,人不多,放着刘耀文听不懂的外语歌,旋律却熟悉,像是一首情歌,女声很轻很柔,空灵般回响在诺大的厅里。
刘耀文走到收银台,在木质的桌上敲了敲,值班的女郎抬起头来,瞧见是他,兔子似的眼晴里满是笑意。
兔女郎刘老板来了啊。
刘耀文也冲她笑,他人长得好看,笑起来没有女孩子不喜欢的。
兔女郎还是老位子嘛?
刘耀文是喔,两份芒果冰沙,多加冰。
兔女郎店长也只会给你做芒果冰沙了,其他人来了,想都不要想的。
她一边写单子,一边又讲。
兔女郎刘老板,吃那么多甜的,小心长蛀牙喔。
刘耀文笑着不讲话,往楼上走,二楼都是情侣座,一间一间地隔开,刘耀文找到那间靠窗的小座,牛皮软垫的靠背,浅咖色的木头桌子上着个白瓷瓶,瓶里装着支淡紫色的小花,在暖阳斜晖下绽放着。
靠背后面是一墙的书,店主把白墙漆上木头的颜色纹理,凿出抽屉样的格子,正正歪歪着好多的书。
刘耀文站在书墙前,装模作样地挑了很久,其实一本书的名字也没看进去,他随便抽了本书坐到位子上,翻开一看,是本外语书,蚯蚓般的字体张牙舞爪地在纸上跳舞。
刘耀文额头上的筋抽了抽,反手把书盖上,手指摸着书贝纶的封面停了会,又重新翻开。
他一边看着那些神神鬼鬼的字,一边在心里骂街。
却又忍不住想:他真的能看懂这些书吗?
耳边依旧是轻柔女声哼着歌,突然“嘭”的一声,划破了书上歪歪扭扭的字。
刘耀文扭过头望楼梯口看去,两个穿着破洞牛仔外套的小混混拉扯着收银台的女郎,慌乱中,女孩手中的咖啡摔在地上,破碎的白瓷缝隙中流出深咖色的液体。
女郎抬头看到刘耀文,含着泪喊道。
兔女郎刘老板!
刘耀文皱了皱眉,慢慢站起来,他的肩颈部位被冷气吹得有些疼,于是拇指掐着右手的虎口,掩盖住肩颈的疼痛,朝前走去。
他走到楼梯口,手搭上那小混混的肩膀,把女郎护在自己身后。
刘耀文一大清早的干什么?
小混混叼着根烟,回过头,裂开一个笑,烟雾全喷在刘耀文脸上。
小混混哟,三爷?好久没见了,你身子利落了吗?
小混混不是熟面孔,满嘴黄牙,是个老烟枪。
刘耀文别在这里闹。
另一个小混混拉了拉他,他却满不在乎,讲。
小混混三爷,你好久没出门了吧,现在这块是我们的地盘了!
刘耀文看了眼他叼着的烟,抬手掐住白色烟卷,把烟从小混混嘴里抽出来,小混混嬉皮笑脸。
小混混三爷怕是瞧不起我们的烟喔……
刘耀文将燃着火星的烟头按在小混混脖子上,不紧不慢地拧了两下,小混混上句话还没说完,剩下的词转为惨叫出声。
被烟头烫伤的地方迅速冒出鲜艳的红色,刘耀文抬起手,把香烟随意扔到地上,用脚踩了两下,讲。
刘耀文别在这里闹,听懂了吗?
小混混捂着脖子瞪他,他同伴却紧紧拉住小混混,一个劲地弯腰鞠躬。
小混混二号对不住,对不住,三爷,我兄弟今天喝多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同伴把小混混拉着扯着往楼下走,小混混骂骂咧咧,嘴里没一句干净的,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大声骂出来。
刘耀文看着他们出了门,白色门廊上的铃铛叮铛作响,转身问女郎。
刘耀文吓着没?
女郎眼里还含着泪,有些惊恐地摇头。
兔女郎刘……刘老板。
刘耀文把地拖干净,以后不会有人来了,咱不怕。
抿了抿嘴,刘耀文还是开口嘱咐道。
刘耀文对了……这个事儿,别跟你老板说哈,他胆儿小着呢。
女郎赶紧点点头,踩着小皮鞋瞪瞪瞪地下楼去了,刘耀文靠在木质的扶手上,莫名叹了口气,慢慢往回走。
阳光渐渐暗淡,咖啡厅里亮起了灯,刘耀文把那本外语书翻来覆去的弄,除了几个木刻的插图外,他什么也看不懂。
二楼多的是约会的男男女女,谈情说爱间,时不时传来几阵银铛般的笑声,笑得刘耀文越发烦躁。
他从裤袋里抽出盒烟,淡绿色包装,是新来的那批船上带来的,他抽出一根点上,闷闷地吸了几口,吐出淡淡的烟雾。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斜斜夹着细长的烟卷,火星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好似夏天池塘上蜻蜓透明的羽翅,落在唇上,银色的烟灰颤抖时飘到书页上,印刷的斜体黑字被遮住。
忽然,有一双手,掐住细长的烟卷,刘耀文抬起头来,眯着眼晴望去,唇齿间吐出白雾似的烟,模糊了四周。
是宋亚轩。
他穿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丝质的,在吊顶的灯光下没有一丝褶皱,衣袖整齐的挽在手肘处,扣子解开了两粒,露出锁骨来。
宋亚轩又疼了吧?
他将烟蒂转过来,放进自己嘴里,抽了两口,坐下来,对着刘耀文喷出一团烟雾。
宋亚轩我家有伤药,来我家?
刘耀文怔在那团烟雾里,宋亚轩等了一会,把烟熄灭在玻璃缸里。
宋亚轩少抽烟。
刘耀文回过神来。
刘耀文对。
宋亚轩对什么?
刘耀文没有回答,转换了别的话题。
刘耀文你喜欢吗?我那里还有好多,都给你。
宋亚轩把一个绘有郁金香的彩色瓷碗推到他面前。
宋亚轩我不喜欢抽烟,你也少抽,对身体不好。
他的语气淡淡的,刘耀文却高兴起来。
刘耀文好。
刘耀文拿起勺子,碗里是奶黄色的汤。
刘耀文不是芒果冰沙?
宋亚轩手支在桌上,摸了摸白瓷瓶里那朵紫色的小花。
宋亚轩天气热,我怕你吃多了冰身体不舒服,做了碗温糖水,也好喝的。
刘耀文拿勺子舀了一口,糖水里加了炖得烂烂的莲子,果冻般爽口的清心丸,他看得心情大好,尝一口,果然甜而不腻,不像冰沙一样刺激。
宋亚轩好喝吗?
刘耀文两腮鼓鼓的,活像只仓鼠,止不住点头。
刘耀文唔,唔。
宋亚轩笑了笑,看见桌上摊开的诗选,暖色的灯光罩着书上细细斜斜的字,他若有所思。
宋亚轩你喜欢博尔赫斯的诗?
刘耀文差点没呛到,连忙把书合上。
刘耀文咳……喜欢。
宋亚轩了然,换个话题。
宋亚轩多谢你刚刚帮我们解围,我当时在后厨,都没听到声音。
刘耀文店里经常有人来闹事?
宋亚轩没有,只是我刚来,很多规矩都不懂,怕以后会出事。
刘耀文慢慢眯起眼晴,望着他笑。
刘耀文你请我来看场子吧,只要我坐在店里,没人敢来闹的。
宋亚轩和他对视,眼里带着些莫名的意味,好似试探,好似玩笑。
宋亚轩就怕三爷太贵,我请不起。
刘耀文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讲。
刘耀文你来请我,不要钱。
老旧的唱片机旋转着,女人的歌声轻轻呢喃,香烟折在玻璃缸里,烟灰被不知名的风吹起。
窗外霓虹炫彩,如真似幻,女孩们穿着短裙,身姿婀娜,少年们蹲在街边,胆大的吹起口哨,这是属于他们的黄金时代。
刘耀文蹙着眉头,眼里有少许犹豫,最终他的手还是伸向宋亚轩垂散在鬓角的发丝,动作有些僵硬的将那几缕发捋到耳后。
他心头好似有一头野兽在嘶吼,咆哮着要把对面的人撕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他听见自己血液燃烧的声音,好似一腔孤勇。
刘耀文跟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