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李清峄课内课外压得满满当当的学业,李明珠始终游刃有余。
她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大半时间耗在练棋。完成学堂课业后,不仅能抽出时间给他补习,还能翻译复杂晦涩的外文书籍。
她翻译的经济类外文原著摊开在桌角,旁边放着一沓空白的稿纸,笔搁在纸面上。
译好的稿件装订成册,封面上只绘了一盏孤灯,灯芯描得极淡,仿佛才刚刚燃起一点微光。
译本出版后,李明珠又写了一个更简单易懂的通俗版本,采用图文并茂的方式,由浅入深地拆解生活中常见的经济学原理。
一如当初教李清峄识字那般,以图画诠释供给、需求、市场这类抽象概念。
比如画一个菜摊,画几个人围在旁边讨价还价,旁边写着:“这就是市场。”
小册子的样刊,后来由沈怀安拿给几家商铺伙计翻阅,只说是闲来消遣的读物。可众人读罢,竟真的读懂了这些陌生概念。
不只是读懂字面含义,他们还开始翻看报章,主动留意从前不太关心的世事:北方的旱情、铁路货运调度、港口的船来船往……
在租界生活那么多年,李明珠的习惯仍是没改,每日依旧用大量的肉蛋奶投喂李清峄。
日子一长,李清峄身上的改变愈发清晰可见。
瘦削的脸颊渐渐丰腴,不再是颧骨突兀支棱的模样,下颌线条收敛利落,生出少年独有的清俊轮廓。
身形也拔节往上长,当初刚合身的新衣,才过数月,袖口便短了一大截。
李明珠只淡淡扫过一眼,隔日便吩咐裁缝送来两套崭新衣衫。
他的肩背一点点撑开,恰似一株长期被巨石压住的树,重压一朝卸去,枝叶便缓缓舒展开来。
他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干裂的唇瓣恢复润泽,眼底那层长久笼罩的灰色阴霾也尽数褪去。
当他立在灶台前切菜时,落在墙上的侧影,早已不复当初从李府柴房拖拽出来的那副枯槁模样。
隔壁弄堂的妇人常在巷口撞见他,总忍不住多打量片刻,转头便同旁人闲谈:“那家的小少爷真是越长越俊了。
这话李清峄不曾听见,就算听见,大抵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不甚清楚自己如今是何等模样,只在一日清晨洗脸时,于镜中撞见一张精致又陌生的面容。
眉眼舒展如画,眼瞳清透,面部轮廓立体,盛满少年独有的清隽。唇色淡红饱满,肌肤匀净细腻,晨光落于周身,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1
这姐姐也太会照顾人了吧
他凝视着镜中人,片刻后低头,将毛巾归置妥当。
心里暗自思忖着:李明珠从未细细端详过他的容貌,想来自己这副模样在她眼中也算不得什么。
她素来如此,对他这张脸,远不如对桌上那副棋盘上心。
李清峄转身走出屋子,去院中浇花。
心底慢慢生出想要学棋的念头。
一日傍晚,李明珠归家得早,正临窗复盘棋局。
李清峄端着一盏热茶走近,立在桌边,迟迟不肯离开。
她合上棋谱,抬眸望他:
“想学?”


“……嗯。”
她重新排布棋子,将棋盘调转方向推至他跟前。
李清峄落座,垂眸望着黑白立体式棋子,尚有许多棋子辨认不清。
她耐心地将规则讲解一遍,见他神色茫然,又缓缓复述一次。
他凝神聆听,默默记在心底,指尖悬在棋子上空,迟迟没有落下,似在斟酌下一个落点。
忽然,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手不要粘着棋子。”

李清峄抬眼看向她。
“落子的时候,想好了再碰棋子。手粘着棋子不放,就是在告诉你的对手:『我还没想好』。”

李明珠收回手,语调平静,
“棋盘上最忌讳的,就是让别人提前看到你的犹豫。”

“这是第一课。”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手,牢牢记下这句忠告,记住这盘尚未走完的棋。1
学棋这段细节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