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峄怔怔望着货架上平整挺括的白衬衫,布料洁净齐整,一看便是价格不菲,是他从前不敢奢望触碰的东西。
他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惶恐依旧潜藏着。
可看着身旁从容自若的李明珠,那无边无际的阴霾之中,终于透进一缕微光。
出了百货大楼,暮色已然更深。
街灯明亮,车马络绎,人声鼎沸,满目皆是租界独有的浮华烟火。
江烨开着黑色轿车,早已在街边等候。见李明珠带李清峄走出来,他立刻下车接过两人刚购置的物资,一并堆放在后座。
轿车驶过喧嚣的大马路,来到一条狭窄的弄堂,行至里弄巷口便停下。
李明珠拉着李清峄下车,繁华街市的喧闹被远远隔在身后,眼前是连绵林立的青砖石库门高墙,弄堂深处,那扇带铜环的黑漆大门静静立在暮色之中。
李明珠抬手推开厚重木门。
一跨进去,外界的人声便被院墙挡去大半,只剩天井里晚风掠过青砖的轻响。
前天井铺着青石板,一楼客堂间敞着半扇门,往后便是灶披间,木楼梯靠着内墙。
李明珠并未解释自己为何没有选择购置花园洋房,那是达官显贵和富绅名流租住的地方,太过高调显眼。
一旦住进去,就会引来各方打探,等于是主动公开她的身份,给李荣章递线索。
新式公寓钢窗蜡地,居住条件虽好,奈何公寓楼进出人多,楼道人来人往,不易隐匿行踪。
权衡之下,李明珠选择整栋承租两层石库门,高墙合围能避开人多眼杂。外面是熙攘弄堂,内部自成一方小天地。
木楼梯踩下去,发出吱呀沉钝的响动,每一声都让李清峄神经微微绷紧。
过往三次逃跑被抓回的记忆依旧刻骨铭心,他总是下意识瞥向弄堂口,总疑心下一刻李荣彰手下的马弁就会持鞭闯进来,把他重新拖回那个地狱。
明明已经踏在租界的土地上,可他依旧不敢完全松弛。
两人拾级上楼。
二楼朝南的前楼房门大开,陈设整洁,是李明珠的住处。她抬手指向旁边紧挨着的另一扇木门。
“那间是你的厢房,我就住在你隔壁。”

李清峄走上前,推开房门。
屋内窗棂对着天井,桌椅床柜样样齐备,不再是柴房里苟活的模样。
他将背包里从百货店买来的文具,一件件轻轻搁在木质书桌上。
深蓝色的硬纸封皮本子,堆成厚厚一叠,边角裁得齐整,旁边搁着一支崭新的钢笔。
……
他迟疑片刻,鼓起勇气轻声恳求:

“那你能不能……再给我画一本?”

“原先那本已经不在了。你画一本新的给我,好不好?”
李明珠静了片刻,缓缓出声:
“好,李清峄。倘若你能将旧册子上所有文字尽数默写出来,我便为你画一本新的。”

……
李明珠的声音,恍惚间在他耳畔回响。
一股强烈的念头推着他,李清峄拧亮台灯,端坐于桌前,摊开崭新的本子,握住那支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微微一顿。
纸是新的,笔也是新的,他生怕稍一失手,便将这白净的纸面写坏。片刻迟疑过后,他终究落了笔。
第一个字是“日”,旁侧圈出一轮圆,一如当年她手把手教他的模样。第二个是“月”,一道弯弯弧线下缀几点碎光。而后是川,是雨,是家……
他一页接一页,不曾停歇。写完一页,便轻轻翻过,继续往下书写。纸上字迹工整,虽带着几分生涩,笔画的构架却已然清晰。
横平竖直,收笔沉敛。有几分效仿她字迹的影子,却又不尽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