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清峄15

他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他只知道那半块饼很香，他还没来得及尝第二口。

因为那半块饼，他连带记住了任素素这个名字。

李清峄始终想不通，为何人人都唤他野种。

府里下人们的闲言碎语从未停歇，因他生得半点不像李荣彰，他娘亲便无端遭受了私通外男的揣测。

后来流言愈演愈烈，连带着李荣彰对他娘亲也没了好感，任府中下人唾骂他娘亲品行不堪，只配浸猪笼，而他便是卑贱到任人践踏的杂种。

他七岁那年，娘亲撒手人寰，大夫对外只说是染病身故。

可随着年岁渐长，诸多细碎线索缠在一起，他隐隐约约察觉，娘亲是因这份莫须有的污名受尽府中冷眼，日日煎熬，终究撑不住了。

可李明珠呢？

她的样貌，同样寻不出半分和李荣彰相像的地方。

她完美承袭了李荣彰那位早逝原配的天仙似的容貌，眉眼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清丽秀雅，与李荣彰一身粗犷悍烈的气质判若两人。

却从来没有人，敢非议李明珠是野种。

只因她是正室嫡女，长着一张令李荣彰念念不忘的容颜，又在青城得祖父百般疼惜，所以她是众人呵护的掌上明珠。

李清峄当时的年纪，参悟不透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只看清一件事：同样是容貌不似父亲，她的与众不同，换来满堂偏爱；而他的与众不同，只能被狠狠踩进泥泞。

这件事他翻来覆去思索许久，到最后索性不再深究。

往后无数个难眠的深夜，他会悄悄来到墙根，挖出那本识字册子。

棉线装订的册页边角早已翻卷磨损。为防被人搜走，他用油布层层裹紧，埋在院内香樟树的树根之下。每一次挖出来，油布上都裹着湿冷泥土与草根的气息。

他摊开册子，借着皎洁的月光，一字一字地默读。

日、月、川、雨、家……每一个文字旁边都配有她亲手绘的简图，每一道笔画他都牢牢镌刻在心。

如今他早已不必依靠图画识字，那些字形与图景，生生住进了他的脑海。

可他依旧时常翻开册子，像是反复确认，那一点暖意，尚且还在。

他捡起一截断裂的枯枝，蹲下身，以枝为笔，在泥地上缓缓书写。

“日”“月”“川”“雨”“家”……

字迹较之从前工整许多，笔画不再歪歪扭扭，横平竖直，一如当初她勒令他坐直身子练字时教的模样。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指尖冻得僵硬，方才停笔。

望着地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只觉得恍然。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册子上所有文字，他已全部记下了。

没有师长督促，无人前来考校，只是在无数个孤寂难挨的长夜，一遍遍地温习，将文字刻进脑海里。

这些学识藏在他脑中，任谁也无法夺走。

棉袄可以被强行收走，纸笔能够被尽数没收，埋在土中的识字册子也有可能被潮气侵蚀腐烂。

可那些字一旦记住了，就是他的，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夺走。

他蹲在地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完他才发现，那两个字是“明珠”。

他静静凝望了许久，然后抬手，缓缓抹去地上的字迹。

不是不想留着，是怕被人看见，怕被看见他在写她的名字，怕被追问他写她名字做什么，怕被说他不配肖想她。

沉默片刻，他再度蹲下，重新落笔，一侧添上一行小字：“我都会写了。”

写完这行话，他再次把所有字迹抹去，起身将枯枝放回墙角，用油布重新裹好识字册，埋回香樟树下。

当夜，他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庭院寂静无声。

他侧过身，脸颊贴着粗布枕面，阖上双眼，脑海里徐徐展开那本册子，一页页，全是她亲手描画的图文。

他想，如果下次再见到李明珠，他可以把册子还给她了，说“我已经记住了”。这样她就不用担心他学不会了。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李明珠站在青城的城门口，朝他笑着摆了摆手。他拼尽全力跑过去，城门关上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