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又一年花开,遇见记忆里的周叔叔。
他风趣幽默,谈吐不凡,周身上下散发金钱气息,谁都讨厌不起来。
除了我!
他于商城热闹车流中看见了我,和身旁女伴低笑两声,揣着老虎步朝我走来。
如果非要形容,他更像年老的老虎,自信、优雅、谈笑间看穿一切。
“怎么,没和你妈一起逛街?”
他温柔笑容中透着一丝讥讽,上等人看下等人的玩味。
“不认识,不知道,不打扰。”我秉持三不原则,圾拉着发黄拖鞋,提包掉头就走。
筹备晚餐着落,身后传来一声冷笑:“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一条狗都比你有用。”
我继续走,穿过人行道,回到地下室。
这里阴暗潮湿污染严重,却是最适合我不过。
阴沟里的臭老鼠,腐烂发霉,自得其适。
打开手机,处理各种信息。
“老板,饭店新来的小姑娘要回家相亲,放人吗?”
放,当然放,为什么不放?
“那领班还给她留着吗?”
不留,爱情事业可以兼顾,但我不是做慈善的,等不起她。
没一会儿,花店的人打来电话,语气急烈:“老板,今年雨水,很多花被酸雨腐蚀枯萎,我们大棚里的玫瑰要涨价吗?”
涨!
有钱不赚是傻子,我的花没枯萎,是我吸取往年教训,提前遮阳遮雨,设施大几万。
做好简单的一菜一汤,青菜豆腐汤配老干妈咸菜,我开动,没有米饭,十年没碰过米饭了。
电话响起,是熟悉的声音,自从我拉黑她,这是她唯一能找到我的方式。
“嗯,我在,说事!”
那头畏畏缩缩,似是难以启齿:“你还好吗?吃饭了吗?有没有钱用?没有的话,妈转点给你。”
这次我看了眼家徒四壁的小单间,很满意。
“还行,你到底想说什么?”
“妈……身体不行了,可能快死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看了眼手机余额,招个护工给她不是难事。
“明天有人上门,记得开门。”
“你要回来了?想吃什么?妈给你做!”惊喜声太大,刺痛耳膜,眼前才动一筷的菜不香了,挂电话,丢进垃圾桶,找了几片胃药。
夜晚,躺在床上安排明天的计划,脑海中总会浮现过去。
原来,逃避和遗忘只是暂时隐藏问题,过去的伤害已经造成,痕迹深入骨髓。
那年,高考一战成名,从下等人变成乡里乡亲羡慕的上等人,八方来援,鲜花与掌声、赞美、艳羡不绝。
人生如开挂,事事顺心。
完美的表象掩盖了内里的空虚。
周叔叔是我人生第一个高层次人物,是我望而不及的存在。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我有交集呢?
我以为是长辈友谊,如我与同桌一样纯洁的友谊。
他带着我和妈妈去了很多地方,开拓见识,差点让我以为,我生来就是上流社会的孩子,有钱花不完。
相比之下,我的爸爸卑微、固执、不识字,真拿不出手。
至少妈妈是这么说爸爸的。
我同意她说的一切,但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他有10块钱,会给我9块钱,剩下一块拿去买酒喝。
我与酒,是他人生最爱的。
所以,长大后,我还开了个酒厂,每年去他坟上倒最新产的酒,说一声:“老头儿,你要是等一等,就能使劲造,喝到最醇的清酒,比你那些年的劣质勾兑酒好多了。”
每想起他一次,那些快乐的回忆越屈辱。
旅途结束,我看出了端倪。
“妈妈,你是不是背叛了爸爸?”
“怎么会?妈妈只是个农妇,你周叔叔看不上,要玩也玩年轻漂亮的,他只是欣赏你,想帮助你,靠爸爸妈妈根本供不起你。”
我一想也是,妈妈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就连曾经最好看的观音眼也被生活磨得面目全非。
最大的优点,就是脾气好,温柔了吧!
我心安理得接受周叔叔赠予的一切。
以为他就是学校说的那种大善人,发达退休后回馈社会,扶贫帮助后生晚辈。
后来的后来,爸爸死了,妈妈与周叔叔走得越来越近,没名没分带着我投奔他。
那时候,天都塌了!
穷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吃的用的是以背叛亲情为代价获得。
我不怕穷,不怕苦,有头脑有力气,还年轻,可以轻工俭学养活自己,也能申请助学贷款慢慢还,起码我身体的血是干净的。
我比周叔叔年轻时还优秀,给我几年,何愁不能带家脱贫致富?
为什么要让丑陋的人际关系污染我的理想和纯真?
爸爸的死,是我们共同造成的,背叛、不关心、冷漠、瞧不起,每一把都是逼死中年男人的利剑。
死前,他说:“好好听你妈妈的话,别犟,爸爸保护不了你了,以后去到叔叔家,要懂事,不要闹。”
“爸爸我们去医院好不好?你吐了好多血。”
妈妈说:“他都是装的,那些血是他咬破舌头弄出来的,装神弄鬼。”
爸爸不说话,只是笑了笑,从那以后,每次吐血都不让我知道。
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那么做,现在懂了,却不重要了。
物资重要吗?
或许很重要,但是知道真相的那一年,心也死了。
所爱消失,信仰崩溃,理想被污浊践踏。
有人光鲜行世,有人营营苟苟。
生命一日未尽,黑暗的惩罚永不停歇。
十五年已过,恨意未减。
帮凶已出现,等待了7年,终于等到他回国,所有的负重前行只为最后一击。
给花店打了个电话:“把今天门口的监控视频传过来。”
很快,我找到了监控视频里,与周叔叔亲密的女子。
咖啡厅里。
“你找我?”
她挑剔打量我,嫌弃抽纸捂鼻。
我知道,我的头发脏兮兮,脸上满是苦难留下的沟壑,像个乞丐。
那是我4年前照镜子发现的模样,如今怕是更糟了。
“美女,我弟弟看上你,想追求你,这是他的诚意。”
递过一张卡和美男健身照片。
她眼睛一亮,谈话很顺利。
第二天,她带着周叔叔到饭店吃饭,分手。
“我不喜欢你了,我喜欢小鲜肉,分手吧。”
“恭喜啊!好聚好散,这顿我请。”
周叔叔眉头肉痣颤动的弧度很小,可我知道那是不开心,哪怕他笑得再和煦。
他喝下了那杯茶,没多久,死了。
店铺关门被查,女人被抓起来,这都和我没关系。
现在的我剃了头发,戴着眼镜,一身名牌,如果忽略那层死气,也是个都市青俊。
我回了老家,料理后事。
护工说,她过来没几天,老太太就呕死了。
死前一直嘀咕:“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不来看我?”
“还有别的吗?”
“没了,她反反复复就是这一句,抱着一张照片在睡梦中离世的。”
“嗯,知道了,这是你的工资。”
“这……太多了,我只干了三天,哪能拿三个月的?”
“你做的,已超过三个月价值,走吧!”
我在这漏风的小土屋待了好几天,观察她这十来年生活的轨迹。
床边有个发臭的尿桶,屋子全是凌乱的衣服,堆成山,哪怕穿不了她也舍不得扔。
无一件单价过200,她依旧珍惜着当宝贝,最后搞得家像垃圾堆,找不出一个像样的落脚地。
就像她的人一样,只知道获取,不管好的坏的,脏的臭的,通通往身体里塞。
现在,我比她更恶臭,从灵魂散发的腐朽。
她成功了,成功毁掉了我,我懦弱无能,新时代的青年被旧时代病毒感染,一生无法治愈。
一一走过这历经50年风霜不倒的老房子。
土墙沟壑纵横,随时要倒,地面坑坑洼洼,比蜂窝煤还凹,地面随处可见鸡粪,筷子黑短不齐,满是油垢。
在农村天然气普及的今天,她还用着柴火,线路老化,用着30年前的旧灯泡,一闪一闪随时要炸。
家里唯一的大件,冰箱坏了好几年,里面放着各种发霉干瘪的豆子。
我的房间,她还留着。
一张巨大的落地照是唯一净土,没有一点灰。
“我的人生早就如这纸里的人,被囚在框架中。”
一年后,我去自首,捐了所有钱,一时间,所有不联系的亲戚跑监狱关怀。
“宝,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一定是冤枉的,姑父救你出来,但是没钱请律师,你捐了几千万,肯定还有点吧,只要你告诉姑父银行密码,姑父看在你爸面子上,也不会不管啊!”
“忘了!”
“你这孩子怎么能忘呢?”
“困了,请把他拖出去。”
“嘿,没教养,你爸没把你教好,你妈也没教好你。”
“我可怜的娃娃,这么多年怎么就不结婚生子,那么大的产业啊,说捐就捐,前几年还穿着旧衣服脏裤子回家,该不是怕我们谋财害命吧?”
我说过很多次,那天出了车祸,裤子磨破,差点死了,钱丢了。
可惜没人信,曾经对我好上天的人成了合伙嘲讽我落魄之人。
落魄,我确实落魄,很多年了,也不是第一天这样。
如果衣服能代表一个的人一切,那我何不穿成我最舒服的样子,由内而外,告诉他们我的心和我的外表一样贫瘠。
再也没有华丽与干净。
可惜,没有一个人看懂我,带我离开落魄,找寻生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