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圣子20

赛斯伽德离开神殿，所见的埃戈莫，已非昔日黄昏时那座笼罩在金色信仰与尘世喧嚣中的城邦。

夜幕被熊熊火把与多处升腾的黑烟撕裂。

主城宽阔的街道上，人影幢幢，却不是往日的行商与市民，而是聚集、涌动、最终冲撞在一起的人群。

怒吼、尖叫、哭泣、器物砸碎的刺耳声响，混杂着燃烧织物与木料的焦糊味，充斥在灼热的夜风中。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的脸庞——有恐惧的平民，有愤怒的手工业者，更多的则是衣衫褴褛、眼中燃烧着长久压抑后爆发出的疯狂与绝望的岩居流民。

他们手持简陋的棍棒、石块，甚至抢夺来的农具，冲击着一些店铺和看似体面的宅院，与匆忙集结、试图维持秩序却已力不从心的护卫队成员推搡冲突。

秩序荡然无存，长久以来被信仰与阶层勉强压制的矛盾，如同干燥的柴薪，被岩居持续不断的恐怖死亡和塞琉古之死引发的信仰危机彻底点燃。

而在这混乱风暴的中心，赛斯伽德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以及那身影周围凝聚的、格外浓烈的怨恨与某种不祥的狂热。

是戈里，塞琉古的儿子。

火把的光芒跳跃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只是严肃的面孔此刻充满了刻骨的怨恨，但嘴角却咧开一个夸张到诡异的笑容，仿佛在享受着这崩塌与混乱。

戈里（禁长）……看啊！这就是所谓神恩庇护的埃戈莫！

戈里的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在嘈杂中清晰可闻。

戈里（禁长）未知的死亡威胁蔓延至全城，什么教会，什么信仰？若是真有疗愈转生之术为何教会不拿出来给我们？！他们收了我们多少供奉？给了我们什么庇护？只有空洞的许诺和越来越贵的护身符！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远处山顶神殿在夜色中依旧依稀可辨的轮廓，那轮廓在火光和黑烟映衬下，显得遥远而冷漠。

戈里（禁长）太阳神？他若真有灵，为何坐视恶灵在我们的城邦肆虐？为何坐视最虔诚的子民横死街头？不！不是神无灵，是侍奉神的人心已污！是教会！是他们垄断了与神沟通的通道，却只用来填满自己的库房，漠视子民的苦难！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精准地刺中了恐慌民众心中最脆弱的部分——对未知恐怖的无力，以及对付出与回报严重失衡的愤怒。

戈里（禁长）还有那个圣子！

戈里（禁长）说什么神恩化身，治愈之力？我父亲死时他在场！那么多岩居的人死前，说不定也求过他的‘祝福’！结果呢？不过是另一种敛财的表演！说不定……那所谓的恶灵，就和这些装神弄鬼的家伙有关！

荒谬的指控，在此刻的氛围中却引发了巨大的共鸣和更深的猜疑。人群中爆发出更响亮的怒吼：

“交出圣子！”

“拆穿谎言！”

“要真正的庇护！”

赛斯伽德穿行于这沸腾的混乱中，黑披风拂过燃烧的余烬和碎裂的陶片，紫色的眼眸映照着冲天的火光与扭曲的人性，却无一丝波澜。

人类的愤怒、信仰的崩塌、秩序的溃散，不过是漫长时光中无数次重复的短暂喧嚣。

越靠近教会所在的山麓，人群越是密集狂躁。许多人正试图冲破护卫队越发薄弱的防线，向山上涌去。

他们听说大祭司穆歌带着虚弱的圣子正在山顶圣泉“紧急祈祷”或“恢复力量”，这更激怒了众人——看！果然在藏着掖着！果然有秘密！

在推搡和混乱中，不知是谁手中的火把脱手，或是故意掷出，点燃了山道旁干燥的灌木与荆棘。夜风助燃，火苗瞬间窜起，沿着山坡向上蔓延，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

山火！

惊呼与惨叫更甚。人群更加混乱，有人试图救火，有人拼命向山下逃窜，有人则被火焰和浓烟逼得向山顶更高的地方退去。

眼前的景象，与山下的炼狱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窒息。

圣泉平台被一群神情惶急、却依旧努力维持着表面镇定的中高阶祭司和教会护卫层层围住。

他们背对着中央的泉水，面朝山下火光冲天的方向，组成人墙，试图阻挡可能涌上来的暴民，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无措。

平台中央，那汪即使在盛夏也冰寒刺骨的冷泉，此刻竟因蔓延上来的山火高温和平台上弥漫的恐慌炽热气息，而蒸腾起异样的白色水汽。

泉水中央的石台上，伊萨正被强迫性地半浸在水中。

男孩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死灰的透明。

他身上的单薄衬衣湿透，紧紧贴在瘦小的身躯上，银发凌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

琥珀色的眼眸半睁着，视线涣散地望向山下那映红半边天的火光，以及平台边缘不时闪过的、被火焰照亮的人影和扭曲面容。

他听到了戈里的怒吼，听到了那些指控，听到了“交出圣子”的可怕呼喊。每一句都像冰冷的刀子，扎在他本就因力量透支而脆弱不堪的心上。

更让他痛苦的是眼前的景象：有被火焰灼伤的平民或护卫队成员挣扎着被同伴搀扶上来，痛苦呻吟；有人在推搡中受伤流血；浓烟呛得人咳嗽不止；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伊萨看到一名被严重烧伤的岩居老妇被抬到附近，皮肤焦黑起泡，奄奄一息。

他想抬起手，想像以前一样，用那温暖的金色光芒去减轻她的痛苦，哪怕只是一点点。但他只感到手臂沉重如铅，指尖连一丝微光都无法凝聚。

过度透支的本源，如同彻底干涸的井，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

只有眉心那点微不可察的冰凉，似乎在微弱地维持着某种平衡，阻止他彻底崩溃，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着这份无能为力的剧痛。

穆歌（月神）伊萨！快！再试试！

穆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躁和命令的口吻

穆歌（月神）山下的人需要看到神迹！需要你恢复力量！快吸收圣泉的灵气！快啊！

其他几位祭司也投来急切、甚至带着责怪的目光，仿佛他此刻的虚弱，是对教会的背叛。

伊萨（正太）（哽咽）抱歉穆歌，抱歉大家……

伊萨徒劳地尝试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针扎般的痛楚。

伊萨（正太）我……

他能感觉到身下冰冷的泉水，也能感觉到蔓延上来的山火的热浪，冰火两重天，煎熬着他的身体和意识。

力量没有恢复，只有一种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寒冷，正从身体内部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变成嗡嗡的轰鸣。

身体的感觉在剥离，先是指尖的麻木，然后是四肢的沉重，最后连胸腔那微弱的起伏都变得艰难。

他好像……越来越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