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洛丝公主”的身份留在诺克特恩城堡的日子,对安弥儿而言,如同行走在一张精心编织的、却又布满无形丝线的网上。
华服美饰,佣人环绕,却远不如当初作为小女仆时那般自在。她必须时刻谨记自己“替身”的身份,模仿着记忆中贵族千金的仪态,应对着各方探究的目光。
然而,最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洛希。
这位少年亲王在人前对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未婚夫礼仪,体贴、周到,无可指摘。
但每当两人独处,或是人群散去,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总让安弥儿有种被剥开层层伪装的错觉。
他的目光,似乎并非流连于“爱洛丝”这张漂亮的脸蛋,或是“维斯康蒂家族嫡女”这个尊贵的头衔。
那双深邃的红眸,时常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探究,仿佛要穿透“爱洛丝”的皮囊,掠过那个被多娜硬塞过来的“替身爱娅”的标签,直直地望向更深的地方。
他会在她下意识流露出对某些草药知识的熟悉时,微微挑眉;会在她偶尔忘记贵族繁琐礼仪、动作略显随性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类似回忆的弧度。
安弥儿如履薄冰,她不知道洛希究竟看到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这天,洛希邀请她去城堡西翼的私人玫瑰园用餐。
时值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的紫红色,园中盛放的白玫瑰仿佛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纱,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与晚风的气息。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烛台与水晶杯熠熠生辉。洛希为她拉开椅子,动作优雅标准。
他今天穿着较为休闲的深色常服,银发随意披散,少了几分宴会上的正式,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清俊,只是那红眸中的神色,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用餐过程很安静,只有刀叉轻碰的细微声响。直到甜品被端上,洛希轻轻放下银叉,用餐巾拭了拭嘴角,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落在安弥儿身上。
洛希(虚荣)这里的玫瑰,据说能窥见人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与花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他惯有的、披着绅士外衣的戏谑。
洛希(虚荣)那么,我亲爱的‘未婚妻’,在这样迷人的景致下,能否满足我一个好奇心?
安弥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维持着镇定,放下银勺,抬眼看他:
安弥儿(花环)殿下想知道什么?
洛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抵在下颌,红眸中闪烁着恶劣而玩味的光芒,像一只逗弄猎物的猫:
洛希(虚荣)你,究竟是谁?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
洛希(虚荣)我是问,假扮成爱洛丝公主,来到我身边的——你,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安弥儿的呼吸骤然一窒,血液仿佛瞬间冰凉。
安弥儿(花环)【他知道了!他果然察觉了!不止是替身,他甚至怀疑“替身”之下还有别的身份!】
大脑飞速运转,是多娜那边露出了马脚?还是他查到了什么?她该如何解释?承认自己是替身爱娅?还是……
就在她心念电转,试图编织一个合理说辞的瞬间,洛希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再带有戏谑,反而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如同笼罩在玫瑰园暮色般的怅惘。
洛希(虚荣)不必紧张,我的小未婚妻。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远处摇曳的白玫瑰丛,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洛希(虚荣)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多年前,像流星一样,短暂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女孩。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回忆:
洛希(虚荣)她有点呆,有点莽撞,不怕我,甚至……还敢把我拉倒在地上。
说到这里,他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带着暖意的弧度,但很快,那弧度又染上了苦涩,
洛希(虚荣)可惜,她在那样的年纪,生命就戛然而止了。城堡的记录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名字,和‘因病猝逝’几个冰冷的字。
安弥儿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说的……是作为小女仆的“她”!
洛希转回视线,重新看向她,红眸深邃如同望不到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安弥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怀念,有一丝痛楚,还有某种……坚定的确认。
洛希(虚荣)我或许不清楚你为何假扮爱洛丝,也不确定你层层伪装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洛希(虚荣)但我可以告诉你,自始至终,能让我洛希·诺克特恩放在心上的,只有那个早已消逝的女孩。
洛希(虚荣)无论是过去的她,还是……以某种方式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相似灵魂。
他站起身,走到安弥儿身边,微微俯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因震惊而微颤的眼睫,动作轻柔。
洛希(虚荣)所以……
他看着她骤然缩紧的瞳孔,声音低沉而清晰,给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选择。
洛希(虚荣)如果你心中所属,真的是埃尔斯,看在他的情意,以及……你或许与‘她’有缘的份上,我可以成全你们。
洛希(虚荣)这场婚约,我可以想办法解除。
暮色彻底笼罩了玫瑰园,烛火在微风中摇曳,映照着安弥儿苍白而混乱的脸庞,和洛希那双仿佛洞悉了一切、却又带着孤注一掷般期待的红眸。
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给了她一个逃离的出口,却也将一个更巨大、更沉重的谜题,砸向了她的心湖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