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书房案前,烛火一跳一跳地晃着,像一颗不肯安分的心。窗外风雪渐紧,拍打着窗纸,沙沙作响。屋内炭盆烧得微红,可我还是觉得冷。
袖子里那片花瓣还贴着腕骨,暖意一点点渗进去。我把它取出来,轻轻摊在纸上。墨字细小,几乎要看不清:“我在等你,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不是他写的笔迹,可我知道是他。萧景辰不会写这么长的话,也不会说“等”这种软话。但他会做。他会站在树洞外一整夜,会在火熄了后还攥着那封信,会在我说“你不信我”时,眼底裂开一道我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缝。
我把花瓣凑近烛火,微微烘烤。热气一腾,纸面忽然浮出淡红字迹——是朱砂,遇热才显。
“双星交汇,命轨重叠,逆者生,顺者亡。”
我猛地坐直,呼吸一滞。
双星……是我和他?前世我退婚,他心死,我赴死;今生我撕婚书,他来救,我们都在逆着命走。逆者生——难道说,只有违背既定之路的人,才能活下来?
我又取出树洞里捡到的残纸,铺在桌上对比。三处密文,用墨极淡,笔锋细而稳,起笔收尾如出一人之手。连墨色深浅都一致,像是同一支笔、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写下。
这不是警告。
是线索。有人在引我看这些。
我起身走向书架,想取父亲留下的《星图志》查“双星”典故。刚迈出两步,窗棂忽然轻震了一下,细微得像风吹落叶。
我顿住脚。
不对劲。
我回头望去,窗外积雪未化,院中一片洁白,可雪地上没有脚印。风卷着碎雪飘过屋檐,可那片雪落下的轨迹太直,不像自然随风。
有人在上面。
我屏住呼吸,缓缓退向墙边,手悄悄摸向暗格机关。指尖刚触到铜钮,一支漆黑短箭破窗而入,带着寒风钉进我方才坐过的椅背,箭尾嗡嗡颤动。
丝帛缠在箭上。
我僵着没动,盯着那支箭,心跳如鼓。过了几息,才上前取下丝帛展开。
八字。
“知重生者,必死。”
我盯着那八个字,手心发凉。
他们知道我是重生的。
不是猜,是确认。否则不会用“重生”二字,更不会如此精准地威胁。
我咬牙,把丝帛揉成一团塞进袖中,转身就要去吹灭烛火。就在这时,梁上一声轻响,黑影一闪,星夜从屋顶跃下,左肩一道深口,血已浸透青衣,顺着袖管滴落在地。
“三名刺客。”他声音冷得像铁,“已斩其一,另二者在外围游走。”
我惊住:“你怎么会来?”
他没回头,目光扫向窗外,只低声说:“你说过……要我守你。”
我心头一热。
前世我死前最后一眼,是他跪在我尸身旁,剑断人亡。今生我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寻他踪迹,可我不敢靠太近。我以为我只能靠自己,直到我给了他一块黑石令牌,让他做我的眼线。
原来他真的守着。
话音未落,院墙三处同时炸裂!三道黑影破墙而入,刀光如雪,直扑书房。一人攻门,一人跃窗,第三人竟从屋顶直接撞穿瓦片落下,速度极快,招式狠辣,每一击都奔我咽喉、心口而去。
星夜横剑挡在我身前,格开两刀,却被第三人一刀划过左肩,伤口更深。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却仍死死挡在我前面。
“小心!”我喊。
他抬手掷出一枚飞镖,逼退一人,喘息道:“他们用的是‘断魂十三刺’……江家军影卫旧谱。”
我瞳孔一缩。
断魂十三刺,是父亲亲创的杀法,专为刺杀敌将而设,讲究快、准、无声。此术只传江家嫡系与核心影卫,且在我十岁那年因一场叛乱失传,连父亲都不再提起。
他们怎么会用?还用得如此纯熟?
星夜咬牙,左手按住伤口,冷声道:“他们在试探你……看你会不会认出这套刀法。他们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不该知道这个。”
我懂了。
这不是刺杀,是确认。
他们要确定我是不是真的“重生者”。
我正欲拔簪为刃,突然——
“轰!”
整扇窗棂炸成碎片!一道玄色身影裹着风雪冲入,长剑如龙,寒光一闪,两名刺客头颅落地。第三人转身欲逃,被一剑穿喉,钉死在门框上,身体悬空晃动,血顺着剑刃滴落。
萧景辰站在门口,浑身覆雪,发丝凌乱,肩甲染血,眼中猩红未退,像一头刚从修罗场归来的恶鬼。
他一把将我拽到身后,力道大得几乎扯痛我手臂。
“闭门不出是让你等人来杀?!”他吼出这句话,声音嘶哑,震得我耳膜发痛。
我怔住。
他从未对我这样说话。从前是冷,是漠,是沉默地护着我,却从不责备。可现在,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不住了——是怒,是怕,是近乎失控的恐惧。
他低头看我袖口,那里被刀风划破,渗出血丝。他手指猛地一抖,转身盯向星夜,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谁让你擅自行动?她的安危,何时轮到你来护?!”
星夜单膝跪地,头也不抬:“属下……违令。”
“违令?”萧景辰冷笑,“你可知她若死了,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我知道。”星夜抬起头,眼神平静,“可她说过,要我守她。我便守。”
萧景辰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屋内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我往前一步,挡在星夜面前。
“是我让他来的。”我说。
萧景辰猛地看向我。
“我知道今晚会有事。”我迎着他目光,“我收到密信,猜到他们会来。我叫星夜埋伏在屋顶,以防万一。”
他盯着我,眼神像要把我看穿。
“你还瞒我多少?”他嗓音低哑,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躲。
“我不是江月希了。”我轻声说,“或者说,我是重生回来的江月希。”
他身体一僵。
“前世我退婚,嫁给你,你以为我恨你,其实我爱疯了你。可三皇子骗我,说我父兄谋反,逼我交出兵符。我信了,我亲手葬送江家。我被他囚在冷宫三年,受尽折磨,最后被剜心而死。”
我停顿一下,喉咙发紧。
“我死前最后一眼,是你抱着我的尸身,站在雪地里,一句话不说,然后点火自焚。你烧了三天三夜,直到化成灰,也没放开我。”
屋内静得可怕。
烛火映着他脸,一半明,一半暗。他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密,嘴唇紧抿,手指捏得发白,可他没打断。
“这一世我回来,就是为了改命。”我继续说,“我不想再退婚,不想再信谎言,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可我不敢找你。我怕我说‘我回来了’,你只会冷笑一句‘江小姐演得真像’。我怕你不再信我,怕你把我当疯子,赶出王府。”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
“所以我布局,我撕婚书,我揭阴谋……可我还是怕。怕到最后,你还是那个心死的人,而我,连重来的机会都没有。”
说完,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良久。
屋里没有声音。
我以为他会转身就走,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所有情绪压进眼底,一句话不说地离开。
可他没有。
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我喘不过气。他的手臂箍得极紧,像是怕我下一瞬就会消失。
我听见他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我耳边,比我的更快,更乱。
他下巴抵着我发顶,呼吸落在发间,温热而克制。我能感觉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千言万语。
“那就一起活到最后。”他声音沙哑破碎,几乎听不清。
我再也撑不住,抱着他哭出声来。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终于有人接住了我。
从前我一个人走夜路,手里攥着火把,生怕它熄了。现在火把还在,可身边多了一个人,他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我的手握进他掌心。
星夜低头站起,肩伤还在流血,可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屋内只剩我们两人。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他衣襟,他没推开,也没说话,只是抬手,从我发间取下那支白玉梅花簪。
他低头看着,指尖抚过簪身,忽然说:“这支,我一直带着。”
我抬头看他。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支同款玉簪,簪身更旧,玉色略沉,却保存完好。
“你说不要的那天,我没烧。”他声音很轻,“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伸手接过,指尖触到背面那行细刻:“岁岁年年,唯愿同枝。”
原来,是成双之物。
我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看着我,忽然抬手,拇指轻轻擦过我眼角泪痕。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他说,“别自己扛。”
我点头,鼻音重重。
“嗯。”
他低笑一声,极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以前从不哭。”
“以前不敢。”我吸了吸鼻子,“怕你看见,会觉得我麻烦。”
他盯着我,眼神忽然深了。
“你是我唯一想护的人。”他说,“你哭,我心疼。你笑,我安心。你活着,我就有指望。”
我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轻轻抱了一下他的脖子。
他一愣,没动。
“这次换我抱你。”我小声说。
他喉结滚了一下,抬手,终于将我重新搂紧。
天光微亮,风雪渐歇。
星夜推门进来,肩上已包扎好,手中拿着半块青铜令牌,边缘断裂处有特殊齿纹,像是被硬生生掰开。
“从最后一名刺客身上搜到的。”他低声说,“这纹路……与我面具内侧一致。”
我接过令牌,心头一沉。
这是“星夜行者”高层才有的信物,分作两半,互为验证。一人持半枚,需与另一人合验才能调动组织精锐。此人竟能持有,说明他不仅是内部成员,而且地位极高,甚至可能曾是萧景辰最信任的影卫之一。
“查。”萧景辰冷眸扫过,“从禁军影卫名录开始,一个不漏。”
星夜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你。”我说,“今晚……谢谢你守我。”
他顿了顿,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走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我和萧景辰并肩立于檐下,晨风吹起衣袂,雪落不侵。远处皇城钟楼传来悠远钟声——冬至将至。
我轻声道:“双星交汇,不是终点……是开端。”
他握紧我手:“那就让这劫,从我们开始。”
镜头拉远,府邸屋顶残雪映着初阳,一片焦黑纸角随风飘起,打着旋儿,落进院中枯井。纸上隐约可见朱砂残字:“……劫起于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