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入主殿时,丝竹声正浓。
金砖铺地,烛火在梁上摇曳,映得人影晃动,像水底的游鱼。殿内熏着沉水香,浓得发腻,压得人胸口闷。百官分列两侧,酒过三巡,笑语喧哗。可我知道,这热闹是假的,就像他们脸上那层笑意,薄得一戳就破。
我低着头,混在送药的婢女队里,脚步轻,呼吸稳。粗布裙扫过金砖,没有声音。袖中的退婚书贴着小臂,硬邦邦的,像块铁片。我指尖轻轻摩挲着它的边角,一下,又一下。
走过御阶时,我抬眼。
他坐在西侧首位,玄色长袍,黑氅披肩,腰悬长剑。手搁在膝上,指节泛白,像是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萧景辰。
我没停步,也没加快。可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看我。
仿佛我只是穿堂而过的风,连衣角都不曾掀起。
我继续往前走,走向案台。药匣放下,内侍点头,我退到角落。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旁观者。
我是入局的人。
我转身,走向殿心。
脚步不快,也不慢。裙裾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有人察觉,回头。再一个,又一个。笑声渐歇,乐声微滞。
三皇子举着酒杯,正要敬陛下,忽然顿住。
我站定,抽出那封退婚书,高举过头。
纸张雪白,在烛光下刺眼。
“我江月希,从未退婚。”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铜盘上,叮当落地。
全场骤然一静。
连风都停了。
三皇子的酒杯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他盯着我,眼里笑意未散,可那笑已经僵了,像画上去的。
我没看他。
我看着满殿文武,看着高座上的帝王,看着角落里垂首的宫人。
然后,我将婚书撕开。
“嗤啦——”
一声裂响,撕破寂静。
再撕。
再撕。
纸屑如雪,纷纷扬扬落下。
“这婚书,不是我写的。”我开口,声音稳得不像自己的,“这退婚,也不是我愿的。”
内侍惊退,宫女低头。连乐师都忘了拨弦。
三皇子猛地站起,椅子在金砖上刮出刺耳声响。
“江小姐此言何意?”他声音放得温和,可尾音微微发颤,“莫非是我强逼于你?”
我终于转头,直视他。
他穿着锦袍,冠玉束发,眉眼温润,像极了前世那个许我一生一世的男人。
可我知道,这张脸下藏着什么。
“殿下昨夜接见北狄密使,走的是西府角门。”我一字一顿,“可还记得?”
他瞳孔猛地一缩。
我笑了。
从袖中取出那半块虎符,扬于空中。青铜冷光一闪,照得他脸色发青。
“此物今晨自密使怀中搜出,刻着‘摄政王府’四字。”我声音陡厉,“殿下若清白,为何不请禁军即刻搜府?”
满殿哗然。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交头接耳,更有几位老臣霍然起身,怒视三皇子。
我目光扫过萧景辰。
他终于抬眼了。
那双眼,黑得像夜,锐得如刃,直直刺来。
我心口一颤,指尖掐入掌心,硬生生昂首回望。
他看着我。
不语。
一息。
两息。
三息。
殿中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
我等着他一句话——哪怕是否认,或是质问。
可他只是坐着,像尊石像。
手指依旧搁在膝上,可指节更白了,像是要捏碎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前世他为何能眼睁睁看我嫁人。
不是不爱。
是心死了。
我喉头发紧,眼底发热,却笑了一声,转向三皇子:“如何?殿下可敢应我一查?”
三皇子脸色阴晴不定,忽而冷笑:“江小姐凭一块虎符,便要污蔑皇子通敌?你可有证据?可有证人?”
“证人?”我淡淡道,“你昨夜亲自接见的密使,不就是证人?”
“可他人呢?”
“死了。”我盯着他,“毒囊咬破,嘴里溢黑血。临死前,还说了句——‘三殿下亲授虎符’。”
他眼神猛地一晃。
我步步逼近:“你让人冒充摄政王属下,勾结北狄,图谋铁骑兵权。若非我截获密函,此刻北境三十万大军,已落入你手。”
“荒谬!”他怒喝,拍案而起,“你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军国大事?莫非是受人指使?”
“指使我?”我冷笑,“是谁昨夜派人潜入我府,欲烧我父亲遗物?是谁今晨在梅影阁外埋伏刺客,被星夜斩杀三人?”
我话音未落,忽然——
梁上瓦片轻响!
极轻,像猫踩过。
可我练过耳功。
我猛地抬头。
一道黑影如鹰扑下,手中短弩直指帝座!
“有刺客!”
惊叫四起,百官扑地。
箭矢离弦,破空而来。
就在那一瞬,一道黑影从殿角掠出——星夜!
她飞身挡在龙椅前,袖中银链甩出,缠住箭杆,硬生生拽偏三寸!
“铛——”
箭尖擦过龙椅扶手,钉入柱中,尾羽嗡嗡震颤。
刺客落地翻滚,又射两箭。
星夜银链舞成光幕,一格,再格,第三箭擦过她肩头,带出一溜血花。
她不退。
反进。
脚尖一点,跃起三尺,银链如蛇缠向刺客脖颈!
就在这时——
萧景辰动了。
他拔剑而起,寒光一闪,人已掠至刺客身后。
剑走极静,无风无声。
可每一击,必中咽喉。
刺客抽刀格挡,火星四溅。
萧景辰手腕一转,剑锋斜削,割开对方手腕。
短刀落地。
他左手疾出,扣住刺客后颈,猛地一拧——
“咔。”
颈骨断裂声清脆。
尸体软倒,血染金砖。
另外两具刺客也被星夜与禁军围杀。
全场寂静,唯有喘息声。
我站在原地,掌心全是汗。
星夜落地,肩头血流不止,却面无表情,只朝我微微颔首。
萧景辰收剑入鞘,黑氅未乱,发丝未偏。
他转身,就要离去。
可就在他掠过我身边时——
脚步微顿。
没有停。
只低声一句:
“信是你写的?”
我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可他已走远,背影挺直,像一把不肯弯的剑。
那声音很轻,却像雷劈进我心里。
他……怀疑那信是我留的?
可那两封“婚书将焚,速救阿希”……不是他写的?
那又是谁?
我站在原地,指尖发凉,心却开始狂跳。
宴会草草收场。
陛下震怒,命彻查刺客来历,封锁宫门,禁军搜查各殿。
我独自走向梅园。
风穿回廊,落梅如雪。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花瓣,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心在裂。
我靠在梅树下,仰头望着夜空。
星子稀疏,云层厚重。
可我知道——有人在看我。
不是三皇子。
不是萧景辰。
是那个写信的人。
“你退的不是婚,是命。”
“婚书将焚,速救阿希。”
同样的笔迹,同样的墨色。
可萧景辰不会写这种话。
他若提醒我,只会冷冷一句:“别动。”
或者直接带兵把我拎走。
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做。
除非……他也收到了信。
除非,他也在等。
我闭了闭眼,掌心压住左肩旧伤。
那里还隐隐作痛。
前世,我跪在地牢,血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提剑杀进来时,一身血,满眼疯。
可现在……我还活着。
我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缠着布条,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泛黑。
这双手,再不会只用来写字、递退婚书、低头认命。
我要用它,撕开这张网。
“小姐。”
星夜无声出现,递来一块布角。
我接过。
布角湿漉漉的,沾着血和雨水。
我展开,指尖顿住。
边缘绣着残缺徽记——三朵梅花环绕长枪,正是江家军旧徽。
“从刺客袖中掉落。”星夜声音平,“已派人追查。”
我盯着那徽记,喉咙发紧。
江家军……是我父亲一手带出的铁血之师。
三十年前,先帝亲赐徽章,三梅环枪,象征忠勇不二。
可后来,父亲战死北境,军队被打散,徽章也成了禁忌。
如今,竟出现在刺客身上?
“有人冒充我们的人。”我声音发紧。
星夜点头:“或为栽赃,或为引你现身。”
我冷笑。
三皇子想得真周全。
一边用虎符陷害萧景辰,一边用江家军徽嫁祸于我。
若今日我不出面,明日朝堂便会传——“江月希勾结北狄,刺杀陛下,为父报仇”。
我闭了闭眼。
娘……你早就知道了吗?
所以才在我十岁那年,把我关在演武堂,逼我练剑?
所以才在我及笄前夜,塞给我那块黑石令牌,说“他不问缘由,只听你令”?
你不是怕我看错男人。
你是怕我看不清这江山风雨。
我额头抵住梅树粗糙的树皮,冷得刺骨。
眼泪砸在布角上,晕开一片红,像一朵梅花开了。
可我没哭出声。
这一世,我不再是那个躲在柱子后,看着他为我挡箭却不敢上前的江月希。
我是江月辰的女儿。
我是萧景辰的未婚妻。
我是——这局中,执棋的人。
星夜站在我身后,忽然低声道:“他去了梧桐树洞。”
我猛地抬头:“谁?”
“萧景辰。”
我心头一跳。
梧桐树洞……是当年我们约定的地方。
八岁那年,他把白玉梅花簪塞进树洞,说:“给你。”
转身就走。
我没追。
十年后,我退婚那日,也曾去过那里。
可树洞空了。
我以为他取走了。
可现在……他去了?
“他待了多久?”我问。
“一炷香。”星夜答,“出来时,手里多了张纸。”
我呼吸一滞。
纸?
是那封信?
“他看了?”
“看了。”
“然后呢?”
“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星夜顿了顿,“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我指尖发颤。
他看了那封信。
“婚书将焚,速救阿希。”
他还记得那个树洞。
他还留着那个习惯。
可他在宴上,为何不说话?
为何不帮我?
难道……他不信我?
还是——他在等我主动找他?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远处摄政王府的方向。
夜色沉沉,唯有那处飞檐下,亮着一盏孤灯。
像一只不肯闭眼的眼睛。
我摊开掌心。
那片梅花瓣还在,湿漉漉的,贴着皮肤。
可花瓣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的墨字,像是用指尖蘸墨匆匆写下:
“我在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一滞。
泪意猝然涌上,又被我狠狠压下。
这一次,不是他不来救我。
是我,终于走到他面前了。
可我还不能哭。
因为我知道——
这局,才刚刚开始。
我攥紧那片花瓣,转身,走向宫墙。
风从耳边刮过,像刀子削着脸。
可这一次,我不再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