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残酷,十年间,江湖一代新人换旧人,见证了当年之事的旧人退隐江湖,如今的人再说起当年,更像是在谈一桩奇闻趣事,那中年大汉说起来其实很有几分卖弄的心思,再没了当年第一剑神的声威赫赫时的追捧狂热。
这是很正常的,时间洪流滚滚,历史上那么多精彩绝艳的人物,不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被尘封。
但,银玉笑了一下,人心有时候,其实是个很奇妙的东西,遗忘很容易,有些人有些事,因为光芒太盛,只需要一个引子。
当年的李相夷,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江湖上对他的功绩记载的很清楚,十五岁武功大成,跻身天下一流高手之列,独自挑战江湖高手,无一败绩,十七岁开宗立派成为一宗之主,二十岁就成了武林盟主,成为了天下第一。
王南山对女儿提起这个便宜兄弟的时候,就说过这么一句,“……虽然心眼实了点,但好在武力够强,又有那么点儿开天辟地的魄力和意气飞扬的少年气——天才是从来都没有少过的,但和这傻小子生在同一个时代,是江湖中人的悲哀。”
他的存在,就像九天上的烈阳,无人能与之争锋,十年前,是独属于李相夷的时代。
这样的人不曾被提及想起还罢,如今,有人自作聪明——
银玉正想到这里,隔壁已经传来义愤填膺的驳斥,“四顾门可不是一般的江湖门派,李相夷更是侠义正道之魂,肖乔大婚,我无心置喙,可若是四姑们旧故,任由四顾门风流消散,要抹去李相夷的过往痕迹,那我第一个不愿意!”
银玉去看李莲花,在那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俨然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啧。
不知道被议论的当事人就在身边,那边有人听得心有戚戚,附和,“是啊,是这个道理,如今江湖大乱未起,却已处处隐忧,曾经为了追随武林公义,设立四顾门的热血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被遗忘!”
李莲花八风不动的神情终于怔了一下,想起一个满腔意气不知天高地厚的李相夷,他已经忘了那个时候的心情。
可却还有人帮他记得。
银玉把旁边人的这一番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并不怎么意外,有的人就算改了名字,换了容貌,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这是好现象。
所以,会说就再说几句?
银玉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人,目含期许。
只可惜,也许是方才的氛围有些低沉,那些人自然而然的转了话题,“唉,你们听说了吗?金鸳盟大魔头笛飞声已经养好旧伤,四处立威,都已经向百川院下战书了,你们说这次肖乔大婚,金鸳盟会不会挑事啊?”
嘶!
银玉心里咯噔一下,肖乔大婚有没有被人盯上?根据金鸳盟传来的情报已经是十有八九,但是——她看向李莲花,他是先是皱眉,然后若有所思……
不是吧,不是吧?
她莲花叔叔没有冤大头,滥好心到这种地步吧?让前任和新欢在自己的老巢举办婚礼就算了,还给他们俩做爱情保镖,不,她的莲花叔叔,不可能这么冤种,更不能受这种委屈!
她!不!允!许!!!
——
一颗包着糯米纸的梨膏糖被递到面前。
看着旁边那张带了几分讨好的笑脸,银玉扭到一半的头定住,含怒的杏眼微圆,半晌,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轻轻一哼。
她没什么道理生气,连当事人都一副释然的态度发小脾气还让人来哄未免显得她不讲理了.....
哼!去就去,理亏的又不是他们,又有什么去不得银玉剥开糖纸,泄愤似的咬下,心情也随着口中泛起的甜意回升,能见着笑影了。
在旁边看了全程的李莲花,又是窝心又是暗叹——这姑娘,是不是太好哄了?
将来可别轻易被哪家臭小子哄去才好!
李叔叔忧心忡忡。
婚期将近,为了赶上婚礼防止金鸳盟搞事,两人当即改道,前往回顾门旧地。
虽然忙着赶路,银玉没忘关注李莲花,但他似乎一直很平静,一如既往的饮食作息,看不出什么异常,似乎只是平平常常的去赴一场旧友的喜宴。
银玉虽于男女情爱尚且懵懂,看的更是满头雾水,这样的表现,是放下了?
虽然不明白,她却也没有问。
她气肖紫矜在四顾门旧地办婚礼,那种暗戳戳的心思,实在恶心人,不论是李相夷还是李莲花,都不该受这种侮辱。可抛开这条,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那是他们的私事,不是银玉一个做小辈的该管的。
一路紧赶慢赶,叔侄两个终于在肖乔二人婚期的前日,抵达了四顾门旧地。
无了和尚见到叔侄两个,笑眯眯的和银玉打了个招呼,“银玉小施主。”
“大和尚好。”银玉犹豫了一下,略有生疏的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好好好。”
知道这两人大概还有事要聊,银玉和无了和尚说了几句,就跟着旁边的小僧去到客房安置。
目送小姑娘离去。
无了脸上的欣慰词和笑容瞬间收起,肃了脸,伸手就摸他的脉。
李莲花武功已经恢复,却并无任何抵制,还十分配合的拉起衣袖,“托我义兄和大侄女的福,我如今,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无了收回手,整颗心是完全的落了下来,面带欣慰,“苗族秘术,实在神奇。”
李莲花微微一笑,突然拱手一礼,“老和尚,这十年,多谢。”
无了微微一愣,为他眉间的几分神采飞扬,自从十年前的那场大变之后,李莲花便改名换姓,整个人沉了下来,分明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找不到从前的蓬勃生气。
这个中缘由,除了棘手的碧茶之毒,更是心结难解,对于无了这个算得上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来说,无疑是痛心的,这些年,老和尚时时传信,除了身体缘故,其实更担心这人,因为心里的那道关过不去,就提前把自己憋死了,但谁想,因缘际会,因为王施主一家,李莲花不仅身上的碧茶之毒得解,心结也似乎有了解开的痕迹。
无了想到这里,欣慰的摸了摸胡子,“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另一边,僧房里
银玉收到了一个消息,“……你说人落水失踪了?”
暗卫恭敬的回:“……为防打草惊蛇,探子并没有靠的太近,我们的人在笛盟主逃跑时悄悄行了方便,只是追兵来势汹汹,人已坠入江中。至于笛盟主的下落,目前还在追查中。”
笛飞声这波,也是阴沟里翻船了,银玉摇了摇头,把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敛去,肃声道,“加派人手,务必要把人找到。”
“是。”
银玉扭头把这个事告诉了李莲花,不愧是叔侄,李莲花第一个反应也是,“老笛这是终于阴沟里翻船了?”
然后,“这背后肯定有角大圣女的手笔,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当年之事的内情,直接质问……”
看着李莲花三两下就把事情发展猜了个七七八八,银玉沉默了,莫非这就是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敌人?
虽然她也猜到笛飞声十有八九要翻船,但翻的那么快,却是她没料到的。
以及,“叔叔不担心?”
“担心谁?老笛?”李莲花摇头,两人亦敌亦友那么多年,对彼此的实力还是有信心的,至少现在,象征性的在心里为笛飞声点蜡后,某人还能腾出心思暗戳戳的给人上眼药,“角丽谯虽然狠辣,对老笛确实痴心一片,便是真不幸被找着,也断不会有性命之忧。”
当然,清白能不能保住就两说。
角大圣女憋了这么多年,眼下没了顾忌,人又是个真疯的,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当然这一切,李莲花都不会和自家小侄女说——虽笛飞声也是人中豪杰,作为对手是可敬,作为知己也算可交,但如果当侄女婿……还是算了吧。
李莲花也是过来人,笛飞声的那一两分心思和异样,在他自己都还没有察觉的时候,老狐狸就已经尽收眼底,并把人列为了一号防狼对象,不说笛飞声的年龄,就是他旁边有角丽谯这么一朵毒桃花虎视眈眈,就是最大的扣分项。
银玉:“哦。”
还以为能借此事,把莲花叔叔的精力转移开,不去参加那劳什子婚典……砸场子的心越来越蠢蠢欲动了。
而这幅略显低沉的小模样,落到担忧自家白菜被拱的李莲花心里却是一咯噔,明明看着小姑娘像是没开窍的,但眼下——这老笛年纪那么大了,从前也没看出姓笛的还有做蓝颜祸水的潜质啊!
肖紫矜和乔婉娩的婚礼,如期而至。
李莲花带着忧心忡忡的小尾巴银玉出了门,态度平静的在门口讨了一杯水酒,“李莲花恭祝乔姑娘与肖大侠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饮罢,李莲花十分和气的还了酒杯,在旁边怔怔的小姑娘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走吧。”
银玉扭头,定定的看了一眼被装点的热闹喜庆的慕娩山庄,又看向前方淡然的背影,沉默着跟上。
她不明白。
但李莲花是真的放下了,而且也没有不开心,这样,也不枉银玉昨日知道角丽谯,打算在肖乔大婚之日做些什么的消息之后,让人给角大圣女找了点事。
如果婚礼出岔子的话,以李莲花的责任心,大概又会因此自责,对于乔姑娘,李莲花总是想她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