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从窗帘缝隙挤入室内,周璟祺便从一种近乎虚脱的昏沉中强行挣脱出来。灵魂深处的撕裂感与空乏感并未完全消退,太阳穴仍在隐隐作痛,但他强行压下了所有不适,猛地从床上坐起。距离擂台赛,只有不到两天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他踉跄下床,灌下一大杯冰冷的泉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刺激性的清醒。盘膝坐回蒲团,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擂台赛的沉重压力、对未知对手的忌惮、以及对自身弱小的焦躁,全部抛诸脑后。心神凝聚,意识再次下沉,缓缓沉入那熟悉又陌生的内景空间。
雾气缭绕,但与前几日的稀薄相比,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阿狸的身影依旧趴伏在中央,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少了几分往日的慵懒与戏谑,多了几分严肃与审视
“醒了?感觉如何?”阿狸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时间不多了。”周璟祺没有回答,直接进入正题,意识体凝聚成形,虽然比昨天凝实了些,但边缘依旧带着不稳定的波动,“阿狸,昨天那种微调位移,我需要在实战中应用。但我感觉,仅仅是位移闪避,不足以应对擂台。我需要……攻击手段,或者至少,是能化解对方攻击,转化为防御或反击的手段。”
“哦?”阿狸微微抬起眼皮,尾巴轻轻甩动,“不满足于逃命了?想反击了?有长进。但以你现在的控制力和对空间的理解,想用空间之力直接攻击,无异于痴人说梦。不过……”
它顿了顿,站起身,踱步到周璟祺的意识体面前,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空间,不仅是位移的媒介,也是能量流动的通道。你可以尝试,在感知到攻击临近的瞬间,利用对空间的短暂干涉,制造一个极微小的、不稳定的‘空间褶皱’或‘口袋’,将袭来的元素能量攻击,‘吞’进去一部分,或者引导其偏转方向。这比主动闪烁更难,因为你要在感知攻击路径、能量属性、强度的同时,瞬间完成对空间的微操。而且,吞进去的能量,你无法直接利用,只会扰乱你自身的灵力运行,甚至反噬自身。除非……”
“除非什么?”周璟祺追问,眼中燃起希望。
“除非,你能更进一步,不仅仅是‘吞’,而是‘消化’。”阿狸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混沌,乃万物之始,亦为万物之终。混沌源气的本质,便是同化与转化。你体内的那股力量虽然危险,但它赋予你的,或许不仅仅是对空间的亲和,还有一种对‘异种能量’潜在的、极其霸道的‘包容’与‘转化’特性。当然,这只是理论,而且极其危险。稍有不慎,未被转化的外来能量会在你体内炸开,或者引动你自身的混沌源气暴走,后果不堪设想。”
周璟祺沉默了。危险,他知道。但擂台在即,他别无选择。四神学院那四人,任何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仅仅靠闪避,绝对撑不过去。
“我想试试。”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尝试偏转或削弱攻击。如果……如果有可能,再尝试……吸收一点点,看看身体能不能承受。”
阿狸看了他半晌,最终叹了口气:“罢了,就知道劝不住你。记住,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现在,我将模拟最基础的火球、水箭、风刃、岩刺等单一元素攻击,你尝试感知其能量波动,并在攻击临体的最后一刹那,用你的意念和空间灵力,在攻击路径上制造一个极其微小的空间扰动,哪怕只是让攻击偏转一寸,或者威力减弱一成,都算成功。”
训练开始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感知和位移,而是要在电光石火间,完成“感知-分析-干扰”的复杂过程。阿狸模拟出的元素攻击,虽然威力被压制到极低,但速度、轨迹、能量属性都模拟得惟妙惟肖。
第一次,火球扑面而来,周璟祺精神力刚刚触及,还没来得及分析能量节点,火球已轰然撞在他意识体上,虽无实质伤害,但模拟的灼烧感和冲击力让他心神剧震。
第二次,水箭悄无声息,他勉强捕捉到轨迹,但空间干扰慢了半拍,水箭擦着他意识体飞过,只偏转了细微的角度。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失败,失败,还是失败。不是感知慢了,就是干扰的力度、角度不对,要么就是干扰成功但自身消耗巨大,得不偿失。数十次尝试下来,周璟祺的意识体再次变得摇摇欲坠,比昨天练习位移时消耗更大,因为这次需要更精细的操控和更快的反应。
“太慢了!你的反应像蜗牛!”
“空间节点找错了!那是能量最凝聚的核心,你干扰那里是想把它引爆吗?!”
“力度!力度要轻柔!不是让你用蛮力去撞!空间如水,要顺势而为!”
阿狸的呵斥声不断响起,周璟祺咬牙坚持,汗如雨下(意识体状态)。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精神力的剧烈消耗和反噬的刺痛。
然而,就在这近乎绝望的重复失败中,某种奇异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或许是被逼到了极限,或许是无数次失败积累了某种“手感”,又或许是他体内那沉寂的混沌源气,在感知到外来能量频繁“挑衅”时,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共鸣。
在第七十三次,面对一道模拟的、炽烈耀眼的“炎爆术”时,周璟祺的精神在极度疲惫下反而进入了一种空明的状态。他“看”到的不是火焰,而是火焰内部狂暴跃动的火元素粒子流,它们遵循着某种规律汇聚、冲撞、爆裂。而在那能量流最外围,与周围空间的交界处,存在着一些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涟漪”和“褶皱”。
就是现在!不是用蛮力,而是用一丝轻柔到极致的意念,混合着一缕微弱的空间灵力,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精准地“点”在了那能量流外围一个即将崩散的“褶皱”上。
嗡……
想象中的剧烈爆炸没有发生。那道炽烈的炎爆术,在即将触及他意识体的前一刻,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柔韧的薄膜,能量结构发生了微妙的偏折,威力肉眼可见地削弱了三成以上,剩下的部分虽然依旧击中了他,但造成的冲击和灼烧感大幅降低。
更重要的是,在那能量被偏转、削弱的瞬间,周璟祺感觉到,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剥离”出来的、最纯粹的火属性能量,竟然顺着那空间干扰的“通道”,悄然渗入了他意识体(映射到现实便是他的经脉)之中。这丝能量并非温和的天地元气,而是带着攻击性的、狂暴的火元素,一进入他体内,就开始横冲直撞,带来灼痛。
“嗯?”阿狸发出一声惊咦,停止了攻击。它显然也察觉到了那丝被“偷渡”进来的异种能量。
周璟祺闷哼一声,立刻调动体内微薄的元力去包裹、炼化这丝火属性能量。过程并不轻松,那能量极其桀骜,但或许是量太微小,又或许是他体内那潜在的混沌特性起了作用,在经过一阵不短的拉锯后,这丝外来火属性能量,竟然真的被慢慢“磨”掉了攻击性,转化成了一缕精纯的、无属性的元力,融入了他的丹田气海!虽然量少得可怜,但确确实实被吸收了,转化了!
“这是……?”周璟祺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
“空间偏转……附带了一丝能量剥离与……吸收转化?”阿狸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它绕着周璟祺的意识体转了一圈,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子,你……你怎么做到的?刚才那一下,不仅仅是干扰了空间结构偏转了攻击,你似乎……无意中打开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稳定的‘能量筛孔’,将攻击能量最边缘、最不稳定的一部分‘筛’了进来?而且,你的身体居然能承受并转化这丝狂暴的异种能量?!”
周璟祺自己也懵了。他刚才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遵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再来!”阿狸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用同样的感觉,尝试对付水箭!”
接下来的尝试,成功率低得可怜,十次里能成功一次就不错了。而且成功的那次,吸收转化的能量也微乎其微,消耗的精神力却巨大。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理论上可行!这不是简单的防御或闪避,而是带有一定“吞噬”和“转化”性质的诡异能力!虽然粗糙、低效、不稳定,但确确实实出现了!
“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阿狸喃喃道,看向周璟祺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空间亲和,加上对异种能量的潜在转化特性……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方向……小子,你体内那东西,看来不完全是祸害。但切记,这能力目前极度不稳定,消耗巨大,转化效率低下,而且极易引动你体内混沌源气的共鸣,万不可在实战中轻易尝试吸收超过你承受极限的能量,否则就是玩火自焚!”
周璟祺重重地点头,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这意外发现的、结合了空间感知与混沌特性(哪怕只是皮毛)的“偏转吸收”能力,虽然目前鸡肋,但却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如果……如果能熟练掌握,甚至进阶,是否意味着,他能在战斗中,一定程度上“化解”甚至“利用”对手的元素攻击?
然而,没等他细想,阿狸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望向内景空间的某个方向,仿佛能穿透意识的阻隔,感知到外界的某些存在。它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小子,先停一下。”阿狸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感觉到,学院里来了几个……不简单的家伙。气息很强,而且带着血腥味和煞气,不是你那四个‘小朋友’能比的。其中一道,锋锐如出鞘利剑,带着风雷之意;一道厚重如山岳,沉稳无比;还有一道……柔和似水,却深不可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你。”
周璟祺心中一凛:“四神学院又新来三个?”
“应该没错。”阿狸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修为都在你之上,而且不止一两个小境界。那个锋锐如剑的,怕是已有已级中期甚至接近后期的实力。另外两个,也相差不远。小子,听我一句,以你现在的水平,对上你那四个‘小朋友’,凭借刚刚摸到门槛的空间闪烁和这半吊子的偏转吸收,或许还能周旋一二,甚至有机会险胜。但对上这新来的三个……别说打赢,能在他们手下撑过十招,都算你走运。尤其是那个锋锐如剑的,他若全力出手,一道剑气,就能将现在的你重创。你的空间闪烁,在他眼里,恐怕慢如龟爬。”
周璟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金丹中期甚至后期?他不过是刚刚摸到戊级(对应筑基)门槛的菜鸟,中间隔着巨大的鸿沟!这已经不是技巧和意志能弥补的差距了。阿狸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刚刚因领悟新能力而升起的一丝希望之火,彻底浇灭。
巨大的实力差距,如同冰冷的铁幕,横亘在眼前。别说战胜,就是自保,都成了奢望。擂台赛上,若是抽到那三人中的任何一个……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轻易击败,甚至重伤吐血的场景。不,或许更糟,对方若是心怀不轨,在“切磋”中“失手”,引动他体内的混沌源气……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恐惧,不甘,绝望,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甚至可能连累姬玉堂他们?
不!绝不!一股暴戾的、不甘的情绪,如同毒火般在他胸中燃烧起来。既然正常修炼来不及,既然差距如此之大……那只有走捷径!哪怕那捷径通往深渊!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在他脑海——主动触碰,引动体内那被封印的、属于“暗黑亘古大帝”的禁忌之血!哪怕只是引动一丝,哪怕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只要能获得力量,哪怕只是短暂的、虚假的力量,能让他拥有在擂台上自保、甚至反击的能力!他受够了这种无力感!受够了被人当成猎物般算计、窥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长。对力量的极度渴望,对自身弱小的痛恨,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阿狸!”周璟祺的意识体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而决绝,“帮我!我要……引动封印!哪怕只是一点点!我必须变强!必须在擂台上拥有自保之力!否则……”
“你疯了?!”阿狸厉声打断他,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琥珀色的瞳孔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暗黑亘古之血!那是连上古仙神都忌惮的禁忌之力!以你现在的状态和掌控力,主动引动它,哪怕只是一丝,也绝对控制不住!到时候,你第一个死!而且会死得很难看!神魂俱灭都是轻的!还会波及你身边的人!你姐姐,你那几个兄弟,整个桂英学院都可能给你陪葬!”
“那你说怎么办?!”周璟祺低吼,意识体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明灭不定,“等死吗?在擂台上被人像捏虫子一样捏死?还是被他们逼出那东西,然后被当成怪物处理掉?!”
阿狸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良久,它眼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神色取代。它缓缓走到周璟祺面前,抬起头,看着这个被逼到绝境、几近疯狂的少年。
“还有一个办法……”阿狸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去触碰那封印,尝试引导、吸收一丝混沌源气。”
“什么?!”周璟祺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阿狸,“你?不行!绝对不行!那太危险了!你会被……”
“我是你的法相,灵体之身,某种程度上,与你同源,却又相对独立。”。”阿狸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而且,我乃太上老君座下异兽,虽非本尊,灵性中也蕴含一丝道韵,对混沌之力,或许比你更有……抗性。由我来尝试引导吸收,风险相对可控。若成功,我灵体得以进阶,反哺于你,你的元力池和神魂境界也会随之水涨船高,虽无法直接运用混沌之力,但修为提升是实打实的。若失败……”
它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我这缕灵识被混沌同化、湮灭。你失去法相,修为大损,但至少……人还活着。总好过你亲自触碰,落得个身死道消、生灵涂炭的下场。”
“不!我不同意!”周璟祺想也不想就拒绝,意识体激动得几乎要溃散,“阿狸,你是我唤醒的,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伙伴!我怎么能用你的命去赌?!绝对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小子。”阿狸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周璟祺从未见过的……慈和“时间不够了。那三个新来的,就是冲你来的。擂台赛,是他们最好的‘测试’场。你必须有足够的力量,至少……要有让他们忌惮,不敢轻易下死手的力量。这是唯一的,可能快速提升实力的途径。”
“可是……”
“没有可是!”阿狸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这是命令!我以你法相之灵的身份命令你!盘膝坐下,收敛心神,固守灵台!我要开始了!”
“阿狸!不要!”周璟祺惊慌失措,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对这片内景空间的控制权,正在被迅速剥夺!阿狸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它的意志如同最坚固的壁垒,将周璟祺的意识强行推开、禁锢!
“记住,如果我成功了,你会感觉到元力暴涨,法相进阶。如果……我失败了,你可能会昏睡一段时间,醒来后,法相联系断绝……不必找我,也不必悲伤。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是我选的。好好活下去,小子……别辜负了……老君的选择……”
阿狸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和决绝,渐渐远去,消散。紧接着,整个内景空间开始剧烈震动,雾气翻腾,中心处,阿狸原本所在的位置,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沌、古老、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那气息一闪而逝,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拖入了最深沉的黑暗。随即,整个内景空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封闭、凝固,如同被投入了万年玄冰之中,周璟祺的意识被无情地弹了出来!
“不——!!!” 现实中的周璟祺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感觉到,自己与阿狸之间那种紧密的、灵魂相连的感应,正在迅速减弱,变得断断续续,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内景空间,他进不去了!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呼唤,那片空间都像被上了一把巨大的锁,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阿狸……阿狸!!!” 他徒劳地嘶喊着,泪水混杂着血水从眼角滑落。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吞噬了他。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的冲动,更恨自己竟然默许了阿狸去进行如此危险的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嘶喊变成了呜咽,最终归于死寂。周璟祺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内景空间的联系,彻底断了。他感觉不到阿狸的任何气息,也感觉不到那混沌源气的波动。一切,都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