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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波音777客机如同一只挣脱地心引力的银色巨兽,在持续了超过十四小时穿透云层与暗夜的漫长跋涉后,终于开始俯冲。引擎的轰鸣从一种恒定的背景嗡鸣,转化为一种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咆哮,混合着起落架放下的沉重机械撞击声和空气与机身剧烈摩擦的尖啸。失重感猛地攫住胸腔,让人心悸。何建一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在冰凉舷窗上,目光空洞地追随着窗外飞速变化的景致:先是那片令人感到自身渺小与隔绝的、无边无际的灰蓝色大洋,接着是如同大地粗糙伤疤般蜿蜒曲折的深色海岸线闯入视野,然后是大片大片被北美寒冬褪去鲜亮外衣、只剩下枯黄、赭石与墨绿色块拼贴的广袤土地,阡陌与公路如同细小的血管分布其间。最后,毫无预兆地,纽约那座由无数玻璃与钢铁铸就的、冷硬而璀璨的摩天楼丛林,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姿态,骤然填满了整个舷窗。曼哈顿密集的建筑群在午后苍白倾斜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无机质的光芒,棱角分明,秩序森严,像一座无限精密的巨型机器,也像一片没有温度的、金属与玻璃的原始森林。
何建一“呵………这就到了啊!”
空乘柔和却毫无波澜的双语播报,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何建一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的、昏沉而纷乱的思绪屏障。他猛地一震,仿佛从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中惊醒。他用力眨了眨布满蛛网般红血丝、干涩刺痛到几乎无法对焦的双眼,长时间的飞行、颠倒的时差、以及精神上持续的高压,让他的身体像被灌满了湿冷的铅砂,沉重而麻木。但比这生理性的疲惫更甚的,是心底那根自得知此行目的地起就绷紧的弦,此刻随着飞机高度的急剧降低和窗外那片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窒息的都市图景,正发出濒临断裂的、尖锐的嘶鸣。他下意识地、近乎逃避般地侧头看向身旁的徐梦瑶。她似乎睡得颇为安稳,此刻正对着那个小巧的珍珠贝母化妆镜,仔细地、一层层地补着口红,玫瑰豆沙色,是她偏爱的颜色。她的神情放松,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对即将展开的、被她想象成购物与观光之旅的“纽约行”的隐约期待,精心描绘的眉眼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无害,全然没有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与千钧重压。
他仓皇地移开视线,仿佛那宁静是一种灼人的讽刺。目光投向斜前方。刘慧敏依旧保持着那种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笔挺坐姿,闭目养神,表情是一贯的、经过岁月沉淀后的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更前面几排,张泠和吴靓几乎将脸贴在了舷窗上,望着下方那令人目眩的都市奇观,小声发出“天啊”、“这也太密了”的惊叹,声音里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和初临贵地的兴奋。海洋和王子桥坐在一起,两人都微微前倾着身体,正在压低声音快速交谈着什么,眉头不约而同地紧锁着,面色凝重,与周遭渐起的轻松气氛格格不入。乔娜则像个细心的大姐姐,正耐心地帮那个一脸懵懂又难掩兴奋的实习生最后核对护照、签证和皱巴巴的入境卡,手指点着上面的条目,低声叮嘱……这些朝夕相处、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孔,此刻正跟随着他,即将踏入一个对他而言充满未知迷雾、刺痛回忆与沉重隐忧的领域。王院长那句意味深长、如同谶语般的
院长“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此刻伴随着飞机着陆前最后的颠簸,在他冰冷空洞的心房里反复撞击、回响,每一次都带来更深的寒意。安德森国际医院的负责人……会是她吗?这个念头一旦挣脱了理智竭力的束缚,便如同拥有了自主生命力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勒紧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的钝痛,和一种更强烈的、几乎让他产生瞬间拉下紧急舱门逃离这架飞机的、源自本能的恐惧与忐忑。
“砰——嘎吱——轰——!”
飞机轮胎重重砸在跑道上,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颠簸出来的震动,伴随着轮胎与混凝土跑道高速摩擦产生的、尖锐到刺耳的轰鸣,席卷了整个机舱,也彻底碾碎了何建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冰凉的塑料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清晰的印痕,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透出一种濒临崩溃的僵硬与惨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