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指缝太宽,流年太瘦,转眼便是三载春秋。
这三年里,天启城的风云变幻未曾停歇,而暗河在苏暮雨的治理下,已然脱胎换骨。虽然依旧行走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却不再像无头苍蝇般四处树敌,盲目杀戮。他们成了赤王萧羽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刀锋染血,却有了明确的方向。苏暮雨以雷霆手段整顿三家,又以怀柔政策安抚人心,那个曾经只知执伞杀人的“执伞鬼”,如今已是威震江湖的暗河大家长。
而那个曾经总是穿着黑衣、一脸邪气、行事乖张的苏昌河,真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苏暮雨,没人知道他的确切行踪。
众人都以为苏昌河是厌倦了权谋,到处游历山水去了。殊不知,这三年来,他从未踏出过禁地半步。和那棵由之前的小树长成参天大树的“彼岸”死磕。
禁地中央,那株诡异的植物早已不再是当初的幼苗。它吸食了无数药人的精血,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枝叶如血般鲜红,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只渴望鲜血的手掌,在黑暗中微微颤动。树根盘根错节,深深扎入地底,仿佛要汲取这世间所有的怨气。
此刻,苏昌河便盘坐在树下的石台上。
他周身缠绕着浓稠的黑色雾气,那是阎魔掌修炼到极致所引发的异象。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在幽暗的火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但在那苍白的皮肤之下,血管里流动的仿佛不再是血,而是滚烫的岩浆,隐隐透出暗红色的流光。
苏昌河还不够……
苏昌河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器。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竟化作了诡异的竖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黑气在掌心疯狂凝聚,旋转,压缩。那是阎魔掌的极致。
这三年来,他并非在隐居,而是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地压榨自己的潜力。他要利用这株“彼岸”树作为靶子,将自己体内那股反噬的力量彻底引爆,然后再重塑经脉,将那该死的桎梏连根拔起。
这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呃……”
一阵剧痛突然袭来,仿佛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骨髓。苏昌河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七窍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那是经脉承受不住巨大压力的征兆。
越接近成功,练功时的痛苦就越发难以忍受。那种痛,不是皮肉之苦,而是灵魂被生生撕裂的折磨。大多时候,他都咬着牙强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偶尔实在忍不住,也会发出几声沉闷的低吼。
他已经做了最好的希望,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这次失败,这禁地便是他的埋骨之所。
彼岸树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痛苦,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无数红色的根须从地下钻出,如同活物般在空中挥舞,似乎想要趁虚而入,将这个虚弱的男人吞噬殆尽。
苏昌河死死盯着那株树,眼中的竖瞳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为了暮雨,为了那个不再做噩梦的未来,他必须撑下去。
就在苏昌河即将力竭之时,厚重的石门之外,隐约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苏暮雨昌河,你还好吗?
隧道里传来了苏暮雨的声音。那声音隔着厚重的石壁,显得有些沉闷,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急与关切。
这三年来,除了处理暗河的正事,苏暮雨几乎每天都会到这里来。苏昌河不让他看他练功时的样子,他就在隧道尽头为苏昌河护法。对于苏昌河在里面承受的痛苦,他虽不知全貌,却也能感同身受。每一次听到那压抑的闷哼声,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听到苏暮雨的声音,苏昌河眼中的疯狂瞬间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体内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息被他硬生生地压回体内,竖瞳也瞬间隐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苏昌河(声音勉强带上一如既往的轻松笑意)还好,练功时的正常反应,你不用担心。门没锁,进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石门缓缓开启。
一道清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苏暮雨依旧是一身白衣胜雪,手中提着那把油纸伞,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愁绪。他跨过门槛,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苏昌河身上。
看到苏昌河苍白的脸色和衣襟上的血迹,苏暮雨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苏暮雨你又逞强了。
苏暮雨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苏昌河脸上的血污。
苏昌河(任由他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哪有,这次比上次好多了。暮雨,你看,那树已经开始有部分枯萎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株巨大的彼岸树。果然,树冠的一侧已经变成了灰败的枯黄色,与另一侧的血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暮雨看了一眼那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彼岸树的枯萎,意味着苏昌河的生命力也在随之流逝。这是一场以命换命的赌局。
苏暮雨(轻声问)还要多久?
苏昌河(握住苏暮雨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快了,我们很快就都自由了。
苏暮雨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苏暮雨好,我等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如果你死,我亦不独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