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信封极薄,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可当它落入魏若来掌心时,却又感觉重如千钧,压得他手腕微微发颤。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双手紧紧攥着信封,将其死死贴在胸口左心房的位置。隔着单薄的外衣,他仿佛能透过那层纸,感受到那个远在上海的男人掌心的温度,感受到他急促而沉重的心跳。

(低声问道,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他……还好吗?这半个月,上海那边……天翻地覆,他一个人……还撑得住吗?
陈伯言看着眼前这个消瘦不堪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感慨。

图南他……身体倒是无碍,只是人瘦了许多。这些日子,他几乎没合过眼,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压力很大。

(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在风雨中独行的身影)上海滩现在很乱,不少人背地里怕他,说他疯了,说他是冷血的‘独裁者’,不少人暗自里赞他,说他是改革的英雄,还有不少人在阴暗处伺机而动,想要杀他而后快。但这些,他都不在乎,他就那么一意孤行地疯魔着。但,我们这些十几二十年的老朋友才知道,他哪里是疯,他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疯狂,为您杀出一条血路啊!

(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你知道吗?听说有一天他竟然在电话里跟某位大人物对峙,眼神里的杀气,毫无隐藏。这样的沈图南,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以前的他,冷归冷,强势归强势,但总还留着三分儒雅和余地。可现在的他……就像一头被触犯了逆鳞的雄狮,随时准备跟人同归于尽。他亲口对我说:‘只要若来活着,哪怕让我把这青天捅个窟窿,我也愿意。’我的天,简直是情圣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魏若来的心上。
魏若来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那封未拆的信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无力感。

(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自嘲与痛悔)不止是他……如果我再强一些,如果我当初能再谨慎一点,我就不会将把柄亲手送给侦缉队,不会连累到他。如果我再强一些……我就可以和他并肩战斗,为他冲锋陷阵,做他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可现在……我却只能像一个废人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他为了我,孤身一人面对整个权贵阶层的风暴,看着他艰难前行……
这种无力感,比身上的伤痛更让他煎熬。

(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魏先生,莫要如此苛责自己。图南所做的一切,皆因他心甘情愿。在他眼里,你的安危胜过这世间一切功名利禄。你若真觉得愧对他,便更要好好活下去,早日回到他身边,加倍对他好,那才是对他最大的慰藉。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陈先生,您说的对。我会好好保重,然后加倍对他好的。
魏若来抬起手,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泪水,指尖有些颤抖地拆开了信封。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凌厉,甚至有几处墨迹因用力过猛而透到了纸背——这确实是沈图南的笔迹,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深情。
“若来吾爱:
见字如面。
听闻你南下,我心甚慰,亦甚痛。慰者,你尚在人世,苍天未绝你我;痛者,你独自承受苦难,而我未能护你周全。
上海已乱,但我已肃清部分障碍。林樵松之流,不足为惧,其背后势力亦如强弩之末。这场风暴,终将胜利,终将过去。
勿念归期,勿忧前程,安心养伤。你在广州一日,我便念你一日。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陈伯言可信,如见我亲临。若有万一,他可全权代理,见令如见本人。
务必养好身体,待风平浪静之时,我必亲赴广州,迎你回家。
此生不负。
图南 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解释,也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承诺。只有那句“此生不负”,如同一记惊雷,重重地砸在魏若来的心口,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此生不负……”
魏若来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唇齿间仿佛尝到了苦涩后的回甘。良久,他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那笑容虽然虚弱,却如破云而出的阳光,灿烂而耀眼。那里面,有释然,有感动,更有重新燃起的、生生不息的希望。
原来,无论风雨多大,总有一个人在为他遮风挡雨;原来,无论身处何地,总有一颗心与他紧紧相连。

(凑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急切地问道)哥,沈先生信里说什么了?是不是让你赶紧回去?
魏若来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将信贴身收进衣兜里,隔着布料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温暖永远留在身边。
再抬头时,他眼中的迷茫与脆弱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清明。

(声音虽然依旧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说,让我好好养伤。他说,适当时机,他会来接我回家。

(欣慰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赏)魏先生,既然图南将你托付于我,那从今往后,我陈某人便要对您负责到底。这客栈毕竟鱼龙混杂,不宜久留。接下来,我会立刻安排您转入一家我名下的私立医院,那里有最好的医生和最严密的安保,绝不用担心消息走漏。治疗、用药、饮食,一切按最高规格安排。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陈某能做到的,定当义不容辞。

(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表达感激之情。)多谢陈先生。

(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温和地笑道)不必多礼。我和图南是多少年的兄弟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这点小事,何足挂齿。您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养好身体。好了,别耽搁了,我们立刻出发吧。
魏若来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牛春苗。牛春苗会意,动作麻利地将屋子里属于他们的东西全数收进带来的皮箱里。
三人随即离开这间承载了太多惊恐与痛苦的“平安客栈”。
……
半小时后,广州某私立医院,贵宾病房。
这里宽敞明亮,窗外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与之前那间阴暗潮湿的客栈简直是两个世界。
医生给魏若来做了全面细致的检查,护士熟练地为他换药、挂上了消炎水。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入体内,带走了一直缠绕着他的燥热与疼痛。
陈伯言亲自安排了四名身手矫健的保镖守在病房门口和走廊两端,又细细嘱咐了主治医生几句注意事项,这才放心地带着随从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

魏先生,安心休息,明日我再来看您。
病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牛春苗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盯着那一滴滴落下的药水,又看了看脸色渐渐红润起来的魏若来,忍不住感叹道。

真不敢相信,变化来得这么快。若来哥,这下可真的好了!有沈先生安排的人照顾,有最好的医生治病,你的伤肯定好得快!咱们再也不用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担惊受怕了!
魏若来靠在柔软的床头,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影,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心中那片积压已久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温暖的阳光驱散了不少。

(轻声说道,目光变得柔和而深远)是啊,不用担惊受怕了。只是……不知道先生他,一个人在上海,还撑得住吗?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他那样四面树敌……
担忧如同野草,在他心底悄悄蔓延。

(信心满满地挥了挥拳头,大声说道)肯定撑得住!沈先生那么厉害,连那些大官都怕他,还有什么能难倒他的?再说了,他现在知道你还活着,还在等他,心里有了光,肯定更有劲儿了!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嘛!
魏若来被她直白的话语逗乐了,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光芒,精神头仿佛瞬间回到了当初那个意气风发、在金融战场上大刀阔斧的青年状态。

嗯,你这小丫头啊……不过……你说得对。
魏若来握紧了胸口的信,隔着衣服,仿佛在握住那个人的手,感受着那份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力量。

他在等我,我也在等他。
他望向窗外辽阔的天空,眼神坚定而温柔:

我们要一起活下去,活得久久的。等到终有一天,风雨彻底停歇,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在阳光下牵手,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