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里人声鼎沸,脚夫嘶哑的吆喝、孩童尖锐的哭闹,统统被淹没在淅沥的冷雨中。牛春苗死死护着身后的魏若来,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扁舟,艰难地挤到售票窗口,买下了最快一班驶向广州的车票。
“让开!都让开!”脚夫推着沉重的行李车呼啸而过,车轮擦着魏若来的衣角掠过,险些将他撞倒。他身形一晃,脸色惨白,却强忍着剧痛站稳了脚跟。在牛春苗有力的搀扶下,两人一步步挪向那列即将启动的绿皮长龙。
终于挤进了车厢。空气中混合着汗臭、劣质烟草和潮湿霉变的味道,令人作呕。魏若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将自己缩在阴影里,降低存在感。随着一声凄厉的长鸣,火车缓缓启动,车轮撞击铁轨发出的“哐当”声,沉闷而单调,仿佛每一声都重重敲打在魏若来破碎的心口。
他望着窗外,上海繁华的夜景在雨雾中迅速后退,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的手紧紧攥着衣兜里那张沈图南给的纸条,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仿佛那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牛春苗(安顿好皮箱,坐到魏若来身旁,压低声音问道)若来哥,刚才我就想问,先生明明安排你去南京,为何买了去广州的票?
魏若来(目光低垂,声音沙哑)那边……不安全。
牛春苗(眉头紧锁,满是不解)怎么会?沈先生那般重视你,他的安排定是万全之策。南京有人接应,有食宿,更有医生为你治伤。可广州人生地不熟,你如今浑身是伤,到了那里该如何是好?
魏若来(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深邃而疲惫)到了再说吧。正因为广州人生地不熟,我们对那里陌生,那里对我们也陌生,才便于隐藏。我知道先生用心良苦,可正因如此,我才绝不能拖累他。
魏若来(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寒意)这次的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林樵松敢在央行门口公然挑衅沈先生,明目张胆地抓我,说明他们背后之人的地位绝不一般,甚至……可能就在南京。先生托付的人,未必靠得住。如今这世道,人心难测,利益面前,所谓的‘关系’薄如蝉翼。万一那人被收买,将我们出卖给沈先生的敌对势力,后果不堪设想。我不怕死,只怕连累了先生的前程。
牛春苗(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可是……你的伤……
魏若来放心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魏若来转过头,看着牛春苗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魏若来到了广州,总有办法。再说了,我有你啊。
魏若来(凝视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春苗,这一路,只能拜托你了。除了你,我谁也不敢信。
牛春苗(泪水在眼眶打转,用力点头)若来哥,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天涯海角,我都守着你!
魏若来点了点头,虚弱感如潮水般袭来,他不再多言,靠着窗边闭目假寐。牛春苗也不再打扰,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可疑之人后,才稍稍放宽心神。她深知,这一路注定不会太平,她必须成为他最坚实的盾牌。
火车一路向南,穿过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越过巍峨险峻的群山。三天三夜的旅程,对常人而言或许只是疲惫,但对于重伤未愈的魏若来,简直是一场炼狱般的酷刑。
上车后的第二天夜里,高烧如期而至。伤口感染引发的炎症让他的体温飙升,整个人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在迷迷糊糊中呓语不断,时而惊恐地说着“先生别走”,时而无助地辩解“我没说”,时而又发出痛苦的呻吟。
牛春苗哥,你醒醒,别吓我……
牛春苗轻声呼唤,握着魏若来滚烫的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车厢内物资匮乏,又不便宽衣换药,她只能撕碎衣角蘸着冷水,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试图为他降温。她又翻出家里带来的药片喂他服下,却收效甚微。
每当魏若来烧得难受想要挣扎时,牛春苗便紧紧抱住他,用瘦弱的肩膀为他挡住周围乘客异样的目光和嫌弃的议论。此刻的她,像一只护崽的母兽,用尽全身力气守护着这个遍体鳞伤的男人。
牛春苗哥,我们很快就到广州了,到时候送你去最好的医院,你一定要撑住啊……
听到“医院”二字,昏迷中的魏若来突然激动起来。他猛地抓住牛春苗的手,眼神涣散却透着极度的惊恐。
魏若来不……不能去医院……绝对不能去……找个偏僻的地方隐居……你帮我买些药就好……
牛春苗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与决绝的眼睛,心中酸楚难抑。她知道,比起身体的伤痛,他心里的担子更重,那是时刻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牛春苗(柔声应道)好,都听你的。不去医院,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我守着你,直到你好起来。
魏若来似乎听到了这句承诺,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再次沉沉睡去。
火车载着两个相依为命的人,穿过漫长的黑夜,驶向未知的前方。
第四天清晨,火车终于抵达广州站。
这里湿热闷重,与上海的阴冷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草木气息。
牛春苗叫醒昏睡的魏若来,告知已到达目的地。魏若来强打精神,勉强起身,二人拿好皮箱,相互搀扶着下了车。
魏若来(一出车站,便急切地说道)找个客栈,要偏僻一点的。切记,不要去医院,那里人多眼杂,最容易暴露。
春苗点点头,扶着他在陌生的街头寻觅落脚之处。最终,他们在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找到了一家名为“平安客栈”的小旅店。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见二人衣着朴素、神色匆匆,也未多问,便安排了一间最里面的客房。
房间简陋至极,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和一把椅子。但此刻,这对魏若来来说,却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堡垒。
刚安顿下来,魏若来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上,彻底昏死过去。
牛春苗不敢怠慢,立刻跑出门,在老板的指引下,请回了一位老中医。老中医诊脉看伤后,眉头紧锁,连连摇头:“这伤太重了。鞭伤入肉,患处严重感染,又受了风寒,高烧不退,体能早已透支。若是再晚些,恐怕神仙难救。老夫只能尽力而为,死马当活马医了。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全看他的造化了。”
老中医开了方子,牛春苗千恩万谢,将摇头叹息的老人送出大门。
接下来的日子,牛春苗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她按方熬药、喂饭、擦身、换药。每一次揭开魏若来背后的纱布,看到那些翻卷的皮肉和化脓的伤口,她都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抹泪。
牛春苗若来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她一边轻轻涂抹药膏,一边低声啜泣,声音里满是心疼。
然而,该做的都做了,魏若来的伤情却不见明显好转。毕竟中医调理缓慢,对于如此严重的急性感染,终究不如西医见效快。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海。
沈图南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无心处理公务。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电话,虽然它响过无数次,却没有一次传来他最关心的消息。照理说,此时应当有回报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
沈图南进!
秘书推门而入,走到沈图南面前,小心翼翼地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先生,南京那边的李老板传来消息,说一直没等到魏先生。他说……会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沈图南(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什么?没到?
“是的。”秘书低下头,不敢看上司的眼睛,“李老板亲自带人到车站接人,扑了个空。他以为走散了,又在附近多方打听,依旧没有发现魏若来的踪迹。后来我们这边也查了一下,但是……无奈确认,我们与魏助理彻底失联了。”
沈图南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魏若来没有去南京?那他去了哪里?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去哪?还是说,半路被什么人截走了?
但如果真是被林樵松等人抓走,现在对方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
想来想去,最可能的解释就是——那个傻瓜又自作主张,怕连累自己,而选择了另一条路。
可他伤得那么重,无论去哪里,都是人生地不熟,感染了怎么办?遭遇危险怎么办?
“魏若来!你真是……让我拿你怎么办?”沈图南在心中呐喊,悔恨如潮水般涌来,“早该想到的,我怎么就没有防范呢?真是该死!”
沉默良久,沈图南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沈图南停止寻找。
“先生……”秘书欲言又止。
沈图南(摆了摆手,眼神逐渐变得冷峻而深沉)林樵松的人现在肯定还在暗中监视。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找人,只会把他再次推向深渊。算了,也许这样放任,对他来说反而更安全。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在心中对自己发誓:必须忍。必须先把眼前的敌人清理干净,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才能去接他的爱人回家。
沈图南若来,你要等我。我沈图南会接你回家,绝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