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馆的餐厅里,水晶吊灯洒下柔和而明亮的光晕,将长桌映照得如同镜面。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清蒸鲈鱼冒着热气,红烧肉色泽红亮,还有一碗魏若来最爱喝的腌笃鲜,汤色奶白,香气四溢。
魏若来坐在沈图南的右手边,看着这一桌丰盛的晚餐,心中仍有些恍惚。

(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地剔去刺,放进魏若来的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尝尝这个。这是大厨今天的拿手菜,味道应该不错。
魏若来脸颊微热,低声道了句“谢谢”,刚要动筷,餐厅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清脆的笑语。

哎哟,我这是赶上了什么好日子?一进门就闻着香味儿,连门口都铺上红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总统来访呢!
来人正是沈近真。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洋装,手里还拎着个小皮包,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边,目光在沈图南和魏若来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条从门口延伸进来的红毯方向,夸张地挑了挑眉。

(拉开椅子坐下,笑嘻嘻地看着沈图南)哥,你这是唱哪出啊?咱们家什么时候讲究起这套虚礼了?说吧,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或者是哪位了不得的贵宾驾临?还是说……你们两个成亲了?
“噗——”魏若来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咳了几声,弄了个大红脸。
沈图南倒是反应正常,一边帮魏若来顺气,一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却温柔地转向魏若来。

当然有贵宾。除了我的魏若来,这家里还有谁配得上这条红毯?
“噗——”这回换成沈近真把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看一脸严肃的哥哥,又看看满脸通红的魏若来,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哥,你这也太……太肉麻了吧!魏若来,你可真是受宠若惊啊,我跟你说,我哥这辈子可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过,连我当初留学归家都没见过这阵仗!

(被说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小声说道)沈小姐,您就别取笑我了……

(一边笑一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谁取笑你了,这是事实!不过说真的,看到你们这样,我挺高兴的。哥,你以前总是冷冰冰的,像个冰窖似的,现在终于有点人情味儿了。魏若来,谢谢你的出现,改变了我哥。来,我提一下,让我们一起,为了魏若来正式‘入住’沈公馆,干杯!
她举起酒杯,眼神里满是真诚的祝福。

(也举起了杯,与魏若来轻轻一碰)欢迎回家。无论日后发生什么,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魏若来心中暖流涌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一刻,餐厅里的气氛温馨而融洽,仿佛所有的阴霾都被这灯光和笑语驱散了。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三人谈笑风生之际,玄关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佣人有些慌乱的阻拦声:“夫人……夫人,先生正在用餐,您看是不是……”
“让开。”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佣人的话。
餐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魏若来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颤,酒液溅出了几滴。夫人?之前他从未听沈图南提起过。沈图南已经成亲了吗?那他和自己……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图南,只见沈图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但即便如此,还是安抚了一下魏若来,“有些话,一会儿我和你好好谈谈”。
沈近真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眉头微皱,转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苏辞书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外披一件薄呢大衣,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的疲惫。她的目光扫过餐桌,最终落在了沈图南身上,随后又缓缓移向坐在沈图南身边的魏若来。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辞书是沈图南法律上的妻子。尽管两人早已分居,婚姻名存实亡,但在外人眼里,她依然是沈太太。而此刻,她亲眼看到自己的丈夫为另一个男人铺红毯、设家宴,甚至那般亲密地坐在一起,称其为“贵宾”、“家人”。
这种场面,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极具冲击力的。
其实,关于沈图南和他那个年轻助理魏若来的传闻,苏辞书早就听过不少。起初,她只当是那些无聊之徒的捕风捉影,是上流社会茶余饭后的谈资。毕竟,沈图南向来克己复礼,行事严谨,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离经叛道的事?她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众人对沈图南太过耀眼的嫉妒,编造出的荒唐故事。
可今天,当她接到家中老仆的电话,说沈公馆大张旗鼓地准备迎接一位“贵客”,甚至铺上了象征最高礼遇的红毯,而那位贵客正是魏若来时,她再也坐不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酸楚涌上心头。她意识到,那些传闻或许并非空穴来风,甚至可能比传闻更甚。
苏辞书走进餐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弦上。她在距离餐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紧紧锁住魏若来,眼神复杂难辨——有惊讶,有苦涩,也有一丝早已预料到的释然。

(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放下了酒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辞书?你怎么来了?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分开之后,你无需再到沈公馆来。
苏辞书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图南,看着这个她爱了许多年却始终走不进心里的男人。
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她是苏家的千金,父亲是上海滩商界举足轻重的大佬;他是初出茅庐却才华横溢的金融天才。苏父看中了他的能力,想要将他纳入麾下,成为苏家扩张版图的利器;而当时的沈图南,急需苏家的资金和人脉支持,才能在上海滩站稳脚跟。
于是,她成了那个牺牲品,也是那个连接两家的纽带。
父亲一直扶持沈图南,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打压和控制他。沈图南对她相敬如宾,却从未有过半分真心。她知道,在沈图南心里,她只是家族利益的筹码,是不得不背负的枷锁。她曾无数次幻想,只要自己足够好,足够耐心,总有一天能捂热这块石头。
可今天,看着沈图南看向魏若来那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目光,看着那条刺眼的红毯,她终于明白,那块石头不是捂不热,只是从来就没有为她热过。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路过附近,就顺道过来了。没想到,打扰了你们的兴致。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条显眼的红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看来,我才是那个真正的不速之客。这红毯……是为了迎接魏先生的吧?真是隆重。以前只听旁人嚼舌根,说你和魏助理关系匪浅,我还替你们辩解,说是无稽之谈。如今看来,倒是我愚钝了。

(如坐针毡,他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喊道)夫人,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尖锐)那是怎样?魏先生,你不用解释。眼睛看到的,比耳朵听到的真实得多。图南为你做到这一步,足以说明一切。

(转头看向沈图南,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图南,你一直说不爱我,说我们的婚姻是枷锁。我以前不信,总觉得日子长了,你总会看到我。可今天,你为了他,把整个公馆都变成了迎接他的舞台。我才明白,原来你不是不懂浪漫,也不是不会爱人,你只是……不爱我。可是,你怎么能这么做?我们的婚姻还在存续,你就将你的面首带回了家……
沈图南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苏辞书面前,挡住了她看向魏若来的视线。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声音低沉)辞书,对不起。这些年,确实委屈你了。我们的婚姻,本就是一场错误。是我无能,无法挣脱家族的束缚,让你也跟着受苦。但如今,我不想再错下去了。而且,我要郑重地对你说,若来他不是我的面首,也不是我的玩物,是我真心喜欢的人,是爱人。

(顿了顿,语气坚定)今天你过来了,来得正好,我们现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我们的婚姻,现在已经没有持续下去的必要了,离婚协议我也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就在书房。你一会儿签个字,以后就自由了。苏家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不会再让你为难。
苏辞书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许多年却始终走不进心里的男人。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却又格外洒脱。

自由?沈图南,是你自由了,还是我自由了?我的父亲控制了你半辈子,也利用了我半辈子。如今你翅膀硬了,又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我就不被需要了,是吗?沈图南,你真的很自私。因为爱着你,我的心里这一生都不可能再住进别的人,但是你……没有了和我之间婚姻的束缚,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辞书……

(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好。你让人把协议书拿过来吧。
不多时,管家将协议书取了过来,递给了沈图南。

(签好字后,苏辞书收起钢笔,看着沈魏二人)图南,祝你……得偿所愿。也希望魏先生……好好待图南。他这个人,看着硬,其实心比谁都软。别让他输,也别让你自己后悔。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大门的方向。
随后,苏辞书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
餐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刚才那份温馨融洽的气氛却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压抑的静默。

(叹了口气,重新坐下,嘟囔道)这下好了,饭都吃不香了。嫂子其实也是个可怜人,被她父亲拿捏得死死的,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哥和别人……

(低声喝止了她)近真。
沈近真撇撇嘴,不再说话。
沈图南站在原地,背影显得有些孤寂。片刻后,他转过身,看向魏若来,眼中的复杂情绪渐渐褪去,只剩下坚定。

(走回桌边,重新拿起筷子,声音沉稳有力)若来,吃饭。不管发生什么,日子总要过下去。我们的路,也不会因为别人的眼光而改变。苏辞书的离开,是解脱,对我们,对她,都是。至于你想知道的,我们吃完饭后,我和你好好谈。
魏若来看着沈图南,心中的不安渐渐平复。他想起苏辞书临走前的话,想起她眼中的泪光,心中五味杂陈。但他更清楚,此刻陪在沈图南身边的人,是自己。
他点点头,重新坐好,夹起那块沈图南刚才为他剔好刺的鱼肉,放入口中。
鱼肉鲜美,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咸涩,那是泪水的味道,也是成长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