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霓虹灯影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斑驳地映照在车内,也映照在沈图南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欣赏这座不夜城的繁华,又似乎只是在放空。
魏若来坐在他身侧,身体有些僵硬。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那是沈图南身上惯有的气息,平日里闻着只觉得安心,此刻却仿佛化作了有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先生,春苗她……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刚刚的相处中如果有什么冒犯了您,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沈图南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看着魏若来,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有说什么吗?你紧张什么呢?

(垂下眼帘)您没有,但我知道,您对她的感觉,不是很友好。

不友好倒不至于,我只觉得……她与这里,格格不入。和你,也不太般配。
他的目光扫过魏若来,最终落在他那双因为刚才匆忙而没有来得及换掉的皮鞋上,鞋面粘着一点尘土。于是想着,有时间,还要拉着他一起去订做几双更时新的。
魏若来知道沈图南说的“这里”不仅仅是指这辆豪华轿车,更是指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一个由金钱、权力和精致的利己主义构筑的世界。牛春苗的纯真与质朴,在这个世界里,确实显得像个误入歧途的异类,格格不入。但他也听得出来,沈图南的话里还有不少深藏的意思。

先生,我已经说了很多次,我和他,只是兄妹,不是您想像的那种关系,而且,她只是需要时间适应,上海不是吃人的巨兽,时间久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魏若来对此还是很有信心的。

(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凉薄)适应?若来,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天鹅不会习惯在泥沼里打滚,野草也开不出牡丹的花。这里是上海,金融的中心,在这里讨生活,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心机,很难,这不是时间能改变的。
魏若来的心猛地一沉。他听出了沈图南话里带着轻蔑的潜台词。牛春苗是野草,而他沈图南,或者说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是精心培育的牡丹园。野草就是野草,永远也融不进花园。那么自己呢?自己在沈图南的眼里又是什么样呢?

(抬起头,直视着沈图南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先生,照您这么说,我和他一样来自于乡野,在您眼里,是不是也永远无法融入这里?
是不是呢?如果沈图南真的是那么想的,他一定要拉开与他的距离。
沈图南愣了一下,他刚刚只是就事论事,但显然魏若来多心了,他是在担心自己对他们这样来自乡野的人会有歧视吧,但他真的没有,尤其对魏若来这样充满上进心的青年反而分外的青眼。

抱歉,我刚才说的话让你不舒服了,但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歧视的意思。你跟着我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应该知道我的为人。尤其对你,我更不会。反而……
反而什么?魏若来抬头盯着沈图南,希望他说下去,反而什么呢?但沈图南只是顿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魏若来不免有些失望。刚刚那一刻,他甚至以为沈图南看着他目光那样灼热,是想要表白心迹。

(肯定地)若来,你会融入这里的。

您为何如此确定呢?刚刚您那样一说,其实我心里也不禁打起鼓来,来这里三年了,步步为艰。直到遇到了您,我才升起了在这里安定下来的希望。

是啊,如何确定这么单纯的你能在这里扎根融入呢?因为……魏若来,就像你说的,你遇到了我,只要我沈图南不倒台,我就能保证,给你安稳,为你挡下所有的隐患。
魏若来,因为你有我,我会是你最坚实的依靠。我会拼命在这个乱世一直站住脚跟,给你一世安稳。
魏若来看着沈图南,震惊于他的保证,也同时不可否认,自从遇到沈图南,他的一路都顺风顺水,来自于央行外势力的构陷,来自于央行内看似和善的同僚背后隐藏投来的算计与倾轧,都被坚定地站在他身后的沈图南一次次化解,不然,他这么不会人情世故的人,早就死100次了。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那天面对侦缉队的盘查,对方问沈图南如果出事怎么办,沈图南毫不犹豫冲口而出,“我来担。”

(忍不住问沈图南)先生,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图南想说,因为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想要保护你。但是,他不能这么说,这样说,会让魏若来以为他能在这里站住脚,全是因为裙带关系,而非他的实力。表白是必需的,但此刻并不合适。

因为,你很有才华,也是我的好学生。我希望护住你,让你成长为我未来的好帮手。

真的,只是这样吗?

(笑了笑)不然呢?若来觉得我对你,还有什么私心呢?

(一时语塞,冒然挑明,万一会错意……于是他只是说)谢谢您真心待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知道我对你好就行,我对你的期待很多,你以后会慢慢知道的。和我在一起的压力很大,你要尽力抗得住啊。

我一定会尽力的。
沈图南挑眉,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他收回放到魏若来身上的视线,重新靠回椅背,开始闭目养神。
心绪起伏的魏若来却无法平静,他的余光一直在沈图南的身上,刚刚他说的一番话,句句正常,句句又都有歧义。他愿意做他的好助手,更想做他生活中的伴侣。只是,还需要一个契机。
感受到魏若来目光的沈图南勾了勾唇角,若来,你需要的契机,很快就会有的。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富丽堂皇的百乐门前。
先下车的魏若来在窗边叫醒了沈图南。

先生,到了。
沈图南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抬头在眉心处柔了柔,缓解了先前的疲劳。然后打开车门,魏若来适时的扶了他一下,沈图南稳健下车。
司机将车开走,二人步向大门口。魏若来跟在沈图南身后,整理了一下领结,然后踏上铺着红毯的台阶。
进了门,里面灯火通明,衣香鬓影,不时传来悠扬的小提琴声和人们的谈笑声。

(在魏若来眼边提醒)记住,今晚你只管跟着,少说话,多看。如果有人纠缠,就到我身边,有我在,没人敢为难你。

是,先生。
沈图南点了下头,接着迈步前行,他的出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魏若来看着沈图南从容得体地应对各方的寒暄,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他能做的,就是安静跟在沈图南身后半步的位置,适时递上酒杯,或记下一些重要的谈话内容。时不时的还会想一想牛春苗在家里正在做什么。

(出声招唤)若来,去帮我拿杯威士忌,加冰。

是,先生。
魏若来连忙应声,转身走向吧台。
在吧台前,魏若来遇到了央行的同僚,平日里与他关系还算过得去的赵秘书。这赵秘书家里有些背景,此刻手里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魏助理,今晚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家里那位‘客人’让你分心了?”

(手微微一顿)赵秘书说笑了。我是和先生一起来的,怎敢分心呢。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同时接过调酒师递过来的威士忌。
“不是我说,魏助理,”赵秘书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暧昧的笑意,“那位姑娘,看着倒是挺水灵的,就是那身打扮,啧啧……跟咱们这儿,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沈先生没说什么吗?”
魏若来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头,看着赵秘书那张带着探究和一丝戏谑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但他知道,他不能发火。他只是沈图南的助理,一个没有根基的“外来者”。他没有资格在这里发脾气,也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事,给沈图南增加麻烦。

(压下心中的火气,语气平静却疏离)赵秘书,我的私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沈先生还在等我,失陪了。
魏若来端着酒杯,转身离开,没有再看赵秘书一眼。但他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那些带着探究、嘲笑和鄙夷的目光,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背上。
他端着酒杯,穿过人群,重新回到沈图南身边。沈图南正与一位政界要员交谈,看到他回来,自然地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低声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遇到了个熟人,聊了两句。
沈图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如海,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有的波澜。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继续与那位要员交谈。
魏若来再次退回到那个阴影的位置,看着沈图南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周旋,感受着他和沈图南之间巨大的差距。
牛春苗的出现,像是一个鲜明的注脚,将他身上那点尚未褪去的“乡土气”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这璀璨的灯光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不是因为牛春苗,而是因为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想要在两个世界之间寻求平衡的奢望。
宴会还在继续,音乐悠扬,笑声不断。但魏若来却觉得,自己始终像是一个局外人。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回到那间小小的阁楼,回到那个只有他和牛春苗的世界里去。哪怕那里简陋、逼仄,充满了烟火气,至少,那里是真实的,不需要伪装。
但,他又不想离开,因为这里,有沈图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