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沈公馆位于法租界深处，梧桐掩映，铁门紧闭。二楼书房内，煤油灯昏黄摇曳，映照出墙上悬挂的《关税自主路线图》——那是沈图南耗费三年心血绘制的蓝图，也是如今被觊觎、被围猎的根源。
魏若来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却始终落在书桌前伏案疾书的沈图南身上。
自午后从央行回来，沈图南便未合眼。他调阅了近一个月所有密电本的签收记录、保险柜开锁日志、办公室出入登记，甚至派人暗中查访了那家电报局的值班员与周边人力车夫。此刻，他正将一张张纸条钉在墙上，用红线串联起可疑的时间点与人物。
魏若来（轻声说）先生，您歇一会儿吧。
沈图南（头也不抬）睡不着。他们动作太快，显然是早有预谋。时间线拉得越长，对我们越不利。
他忽然停下笔，转身凝视魏若来。
沈图南你今早真的没离开过？
魏若来（斩钉截铁）没有。我六点才起床，老周可以作证。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昨夜整理完草案后，特意多加了一道封条——用的是您上次给我的火漆印章，印纹是‘南’字篆体。可刚才我看那份泄露的电报副本，内容里竟漏了一段关于‘棉纱进口税率阶梯调整’的关键条款——那段是我临时补进终稿的。
沈图南眼神骤然一凛。
他快步走到魏若来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沈图南你说什么？漏了哪一段？
魏若来（迅速回忆）第三章第二节，附表三之后的补充说明。我是在昨天深夜加进去的，因为刚收到江海关的紧急数据……
沈图南猛地松开手，眼中寒光迸射。
沈图南那就对了！真正的草案在我手里，从未外传。泄露出去的，是一份‘旧版’——有人故意放出假文件，再嫁祸于你，最终目的可能是想要对付我！
他大步走到墙边，抽出一张电报纸复印件，手指狠狠戳在一处。
沈图南看这里，电文用的是‘甲字七号’密本，但编码方式却是‘乙类’——这是去年就停用的老格式！你领的新密本，根本不可能用这种编码！
魏若来（恍然）所以……是有人偷了旧密电本，伪造发报记录？
沈图南（冷笑）不止。他们还故意让你‘被看见’——那个电报局的‘目击者’，八成是收了钱的托儿。这一切，都是为了制造一个‘铁证如山’的陷阱。
沈图南（转身，目光如炬）现在问题只剩一个——谁能在不惊动你的情况下，拿到那份旧草案？又谁能接触到密电本和电报局内部？
两人对视一眼，答案几乎同时浮出水面。
魏若来（低声说）黄从匀。
沈图南（缓缓点头）他上周以‘核对档案’为由，单独进过你办公室两次。而且……他是稽查处长的老乡，两人私交甚密。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沈图南冷峻的侧脸。
沈图南（声音低沉如雷）他们在逼我放弃改革，若我不保你，便是冷血无情；若我力保你，便是徇私枉法。无论哪种，都会动摇我在央行的根基。
魏若来（站起身，眼中燃起决意）那我们就反将一军。
沈图南（挑眉）你有主意？
魏若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空白电报纸）既然他们用假电报栽赃我，我们也可以‘放’一封真电报——但收件人，换成日本横滨正金银行上海分行的密线。内容就写：‘草案已泄，速撤资金，防沈图南清查’。
沈图南（瞳孔微缩）你是想……引蛇出洞？
魏若来（眼中闪着锐利的光）真正想毁掉改革的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撤离’的机会。只要他们一动，就会留下痕迹——账户异动、密会记录、甚至……通敌证据。
沈图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赞许，也有一丝心疼。
沈图南（轻声）你成长了，若来。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抄账的青年了。
他拿起钢笔，在电报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密文，又盖上一枚私章。
沈图南用我的私人线路发。记住，只发半截，留个尾巴——让他们以为还有后续，才会急着行动。
魏若来（郑重接过）明白。
接下来的两天，上海金融界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第三日清晨，央行突遭突袭式审计——财政部特派员带队，直指沈图南涉嫌“纵容泄密、包庇内奸”。与此同时，多家外资银行开始悄然转移在华资产，尤其以英美系最为活跃。
而就在同一时刻，沈图南将一份密函亲手递到了国民政府监察院某位清流大佬的案头——里面附有黄从匀与某洋行秘密账户往来的汇款凭证，以及他私藏旧密电本的物证。
午后，黄从匀在办公室被带走时，脸色惨白如纸。
稽查处长试图求情，却被沈图南一句“通敌嫌疑未清，谁敢担保？”堵得哑口无言。
傍晚，雨停了。
沈图南站在央行大楼顶层，望着外滩灯火初上。魏若来默默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一份刚发行的正式通告——《关于魏若来助理涉密案的澄清声明》。
魏若来先生，事情结束了？
沈图南（摇头，目光深远）不，若来。这只是开始。
沈图南（转过身，将一份新文件递给魏若来）这是下一阶段的关税细则。比之前更狠，更彻底。他们这次没扳倒我，下次，一定会更疯狂。
魏若来（接过文件，指尖微颤，却毫不犹豫地点头）那我就陪先生，一路杀到底。
沈图南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柔和道：
沈图南怕吗
魏若来（仰起头，眼中映着黄浦江的粼粼波光）只要先生在，我就不怕。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咸涩与希望。
远处，一艘挂着青天白日旗的货轮正缓缓驶入港口——那是第一批按新关税标准征税的国货商船。
沈图南（嘴角微扬）走，我们去码头看看。属于我们的时代，该开始了。
魏若来跟在他身后，脚步坚定。
他知道，前方仍有荆棘，仍有暗箭，但只要那个背影还在前方，他就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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