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上海,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仿佛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前的沉闷。
这种不安的气息,很快就应验了。
那天下午,央行内部突然下达了一级戒严令。所有进出人员都要接受严格盘查,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魏若来正在办公室整理沈图南交代的关于关税改革的最新数据,黄从匀突然闯了进来,脸色铁青。
“魏若来,你跟我来一趟。”黄从匀的声音冷硬,没有了平日里那种虚与委蛇的客套。
魏若来黄秘书,出什么事了?
魏若来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不妙。
“别问那么多,去了就知道了。”黄从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沈先生正在会议室等你。”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除了沈图南,还有央行的几位高层领导,以及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面容冷峻的男人——那是央行稽查处的处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沈图南坐在主位上,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沈图南怎么回事?
沈图南抬眼看向黄从匀,声音低沉。
黄从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电报纸,重重地拍在桌上,目光如刀般射向魏若来:“今晨六点,一封密电从法租界某电报局发出,内容正是《关税改革草案》全文。收件方是境外一家金融情报机构。虽然我们截获得快,但消息恐怕已经外泄。”
魏若来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那正是他这两天在负责誊录、校对的绝密文件!
魏若来这……这怎么可能?(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份草案我一直锁在保险柜里,只有……只有我和先生有钥匙……
“这就奇了。”稽查处长大步上前,冷冷一笑,“我们已查明,发报人用的是‘甲字七号’密电本——那是你上个月经手领取的专用密码本。而且,电报局的值班员指认,今晨五点半左右,有人戴着礼帽、压低帽檐,在柜台前填写了发报单,身形、口音都与你极为相似。”
魏若来不可能!我今早一直在整理数据,根本没去过电报局!(魏若来激动地辩解,)有人冒充我!这是栽赃!
“栽赃?”黄从匀嗤笑一声,“魏助理,整个央行,除了沈先生,就只有你接触过这份草案全文。如今密电本、时间、目击证人都对得上,你还想抵赖?”
会议室里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怀疑,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魏若来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图南,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丝信任和支持。
沈图南一直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他的目光在魏若来和那份电报纸之间来回扫视,眼神深邃难辨。
沈图南若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有什么要说的?
魏若来看着沈图南,眼眶微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魏若来先生,我没有做过。我发誓,我绝不会出卖您,更不会出卖国家利益!
“发誓有用的话,还要巡捕房干什么?”稽查处长冷冷道,“沈顾问,此事性质极其严重。为保央行清誉,我建议立即拘押魏若来,交由特别法庭审讯!”
沈图南我看谁敢!
沈图南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他这一声怒喝,带着积威已久的威压,震得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稽查处长也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下意识后退半步:“沈……沈先生?”
沈图南走到魏若来身边,将他护在身后,目光如炬地扫视众人。
沈图南魏若来是我的人,他的品性,我比谁都清楚。此事疑点重重,在未查明真相之前,谁也不能动他!
“可证据确凿——”
沈图南证据也可以伪造。(沈图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密电本可以被偷,身形可以模仿,证词可以收买。仅凭这些,就想定我学生的罪,未免太轻率。
他转过身,看着魏若来,眼神里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信任。
沈图南若来,我相信你。这事,我会查到底。
魏若来看着沈图南,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在所有人都怀疑他、指责他的时候,只有沈图南,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这边。
魏若来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图南别怕。(沈图南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有我在。
沈图南(转身对稽查处长道)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必揪出真凶。在此期间,魏若来由我亲自看管。谁若敢动他一根手指,便是与我沈图南为敌!
会议室一片死寂。谁也没想到,沈图南竟会为一个年轻助理,公然对抗央行稽查系统。
稽查处长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咬牙点头:“好,沈先生,我给您这个面子。三天就三天。若届时仍无结果,休怪我们依法办事。”
众人离开后,会议室只剩沈图南与魏若来。
空气安静得几乎凝固。
魏若来低着头,双手紧攥衣角,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知道,这不是偶然——对方是冲着沈图南来的,而他,只是被选中的刀。
魏若来(低声道)先生,对不起……是我疏忽了,连累您了。
沈图南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那双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
沈图南(声音低沉)若来,看着我。你真的没发那封电报?
魏若来(迎上沈图南的目光,毫不闪躲)我没有。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图南凝视他良久,终于缓缓松开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图南傻孩子,我相信你。
他踱至窗边,望着外滩方向乌云翻涌的天空,声音渐冷。
沈图南他们不敢直接动我,便拿你下手。用你的手,毁我的改革;用你的命,断我的臂膀。
魏若来(咬牙问)是谁?这么可恶?
沈图南(冷笑)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些靠关税漏洞大发国难财的洋行买办、银行董事,还有……某些坐在高位却吃里扒外的‘自己人’嘛。
沈图南(转身我想魏若来,目光如刃)若来,你想不想亲手把那只黑手揪出来?
魏若来(眼中燃起火光)想,我要让他们知道,算计先生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沈图南(走近魏若来,替他整了整领口,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好,接下来的事,你别插手。你只需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信我。
魏若来(仰头望着沈图南,眼中是全然的信赖)我信您,先生。从始至终,只信您。
沈图南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的寒冰似有融化之意。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魏若来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
沈图南乖。这几日,你就住在公馆,一步也别离开。
窗外,雷声隐隐,暴雨将至。
但魏若来心中却异常安定。
因为他知道,只要跟在沈图南身后,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敢跳。
这份信任,重逾千钧。
他愿以命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