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在豁口边缘坐了大约一刻钟。
风没停,从北面贴着地面压过来,把坡地上的枯草吹出一层一层浅黄色的波纹。他把水壶收进背包的时候指腹蹭过壶底的泥沙,干透了,簌簌地往下掉——管道走廊里带出来的潮气已经在路上被风吹干了。
他站起身,沿着河床的方向朝北走。
干涸的河床是最好的路。两侧的坡岸比人高,遮挡了大半的风,脚底下是压实的细沙和卵石,比外面那片野草覆盖的坡地好走得多。黎保持着稳定的步速,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风声,偶尔远处鸟类的短促叫声,自己的脚步声在两侧坡岸之间折返回来,淡淡的。
走了大约半小时,河床拐了一个弯,北塔从坡岸的缺口处露了出来。更近了,塔身表面的细节开始清晰——灰白色的石料砌筑,朝南这一面每隔一段高度开一扇窄窗,最顶层的窗口比下面的略大一些,边缘有一圈深色的镶边,像是铁框或者刷过漆的金属。
黎在拐弯处停了一下。他从背包侧袋摸出随身带的一截短铅笔和巴掌大的纸片,快速勾了一笔塔的侧影,在旁边记了个方位角。然后他离开河床,沿着缓坡往塔基的方向斜切过去。
坡面上的草比河床里矮得多,稀稀拉拉的,露着大片的沙土。黎走了十几步就发现地面上有规律地分布着一些浅坑,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腐烂后留下的凹痕,大小一致,间距均匀,排成两列——路的遗址。他顺着这两列浅坑走了一段,坑与坑之间的连线笔直地指向北塔方向,几乎不偏不倚。
有人修过这条路。很久以前,但确实有人修过。
塔基比黎在远处估计的要大。底层是一个方形台基,每边大约五六丈,石砌的基座高出地面半人多高,正面有一道石阶,台阶的棱角被磨得圆润了,但表面没有积土,像是被风吹过很多遍,又像是被什么扫过。
黎没有直接走上台阶。他先沿着台基的四周走了一圈。塔的背面长着一丛茂密的沙棘,枝条纠缠在一起,把那一面墙遮去了大半。沙棘丛根部的地面有几个被踩实的印子,不大,像猫科动物或者小型的犬科动物留下的。他蹲下来看了几息,印子不算新鲜,边缘已经干裂翘起了。
他绕回正面,踩上石阶。台阶一共有九级,每一级的踏面中间都比两侧低一些,凹成一个浅浅的弧,是无数双脚反复走过才磨出来的形状。黎的脚步放得很轻,但石阶上细碎的沙粒还是在鞋底碾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空旷里格外清晰。
塔门是木制的,厚重,表面涂着一层暗棕色的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裸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没有锁,门缝里塞着一块叠了几折的旧布,挡住了大部分缝隙,但挡不住风——黎能感觉到一股冷而细的气流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干燥的木头和灰尘的陈旧气息。
他伸手把门推开。木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很久没有被这样带动过,铰链干涩,每转一度都要挣一下。推了大约一尺宽的时候他侧身挤了进去。
塔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墙壁很厚,窗口又窄,透进来的光在深色的石料上被吸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灰白色块,落在地面上。黎的眼睛花了十几息才适应过来。
塔的内部是一个贯通的空间,没有楼层隔板,从地面一直通到塔顶。沿着内墙盘旋而上的是一道窄窄的石砌楼梯,每一级都嵌在墙体内,没有护栏,楼梯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塔顶正上方有一圈天窗,正午的光线从那里直直地射下来,形成一根淡金色的光柱,照在塔底中央的地面上。
黎的目光落在那根光柱的落点处。
地面上摆着一块石头。白色的,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像是从河滩上拣来的卵石,被人放在那里,正好落在光柱正中央。石头周围的灰尘很薄,甚至能看见石头本身被移动过的痕迹——一道细浅的弧形擦痕,像是有人用手把它拿起来看过,又放回了原位。
他走过去,在石头面前蹲下,没有立刻碰它。白石的表面蒙着一层极细的尘埃,但底下的质地是干净的,颜色温润,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玉。石头上没有任何刻痕或标记,就是一块石头。
黎伸手碰了碰它。触感冰凉,比周围地面的温度低一些,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不久。但塔内干燥,地面是干的,空气中也没有湿润的痕迹。他把石头拿起来翻转了两圈,底部沾着一点灰褐色的印迹,像是干透的泥。黎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指腹上搓了搓——河泥,细密,没有沙砾,说明来自流速很慢的水域,比如池塘或者水洼。
他把石头放回原处,正了正位置,让它重新落在光柱的正中央。然后他站起身,沿着墙边的楼梯往上看。石阶盘旋上升,从塔壁内侧伸出来的每一级踏板都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转角处没有平台,只有一处略宽的落脚点。
黎把手按在墙壁上试了试承重,然后抬脚踩上了第一级楼梯。
楼梯比预想中稳。石料砌得扎实,虽然有磨损,但结构没有明显松动。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身体紧贴着墙壁,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走到第三层高度的时候,墙壁上出现了他预料中的东西——一扇窄窗的窗口内侧,窗台上放着一截烧过的蜡烛,烛油凝固在石面上,周围的墙面上留着一圈浅浅的烟熏痕迹。
点过灯的人把蜡烛放在这里,烧完了一整支。黎仔细观察了烛油的分布——融化后又凝固的蜡泪堆叠了好几层,说明不止一次。这个人坐在这里,点了灯,窗外是塔外的旷野,视线从这扇窗可以覆盖很大一片范围,包括东侧管道井所在的那片建筑群的方向。
他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透过窄窗往外看。视野开阔,原野平缓地展开,远处那栋废弃指挥中心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一块暗色的积木,铁丝网的断口方向果然对着这座塔。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管道井上方那片塌陷的地面,几根半截的管道露在外面,锈成暗红色。
黎收回视线继续往上走。第四层到第五层之间的楼梯转角处,他在墙缝里发现了一点东西——一小片叠好的纸,卡在石缝中间,被压得很平。他小心地抽出来展开,纸面已经发黄变脆了,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铅笔写的,笔迹和笔记本里的黑墨水不同,更潦草,像临时留的条子:
"东面有人。三天前的晚上,火把。三个人,从南边来,进了管道井又出来了。没带东西走。我数了灯,他们走之后塔北面灌木丛里有动静,没看清是什么。"
后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黎把纸重新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继续往上走。塔顶的天窗越来越近,光越来越亮,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楼梯的每一级边缘都勾出淡淡的白线。最后一层转弯处,他停住了脚步。
塔顶的平台到了。天窗正下方是一小片平整的台面,四周是女儿墙,墙高及腰,外面是天空和远处的地平线。台面上很干净,只有一层薄灰,靠东侧的女儿墙边摆着一把折叠凳——铝制的,轻便型,像是户外用品店卖的那种,椅面上有坐过的压痕。
黎走到女儿墙边,手扶在墙头往外看。塔顶的视野远超他的预期——北面是一片绵延的丘陵,低缓的坡地上覆盖着深浅不一的植被,远处有一条灰白色的线,像是公路或者大路。西面是他来时的方向,指挥中心的那栋建筑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暗块,夹在地面和天空的接缝处。南面和东面是平坦的原野,零星点缀着几处树丛和低矮的构造物。
他的目光扫过东北方向的时候停了一下。
大约两三里地之外,原野上有一道细细的烟,浅灰色的,笔直地往上升,在风里几乎没有歪斜。烟的来源被一排树丛挡住了,看不清是火堆还是烟囱,但那个位置——黎在心里快速比对了一下方位——正好在那张纸条上写的"灌木丛"的延长线上,再往东北偏一点。
他盯着那道烟看了将近两分钟。烟一直没断,稳定地升着,粗细均匀,不像临时生的火,更像某种持续的热源。
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女儿墙内侧的台面。墙面和地面的夹角处有一些细碎的痕迹——鞋尖踩过留下的,不算深,但数量不少,说明有人经常在这里站着,朝不同方向观察。东北方向的墙头表面磨损得比别处光滑一些,是长期搭着手肘或者胳膊反复蹭出来的。
他把这些痕迹的位置和方向一一记在心里。然后他在那把折叠凳上坐了下来。塔顶的风比他预想的大,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把他出了一层薄汗的后背吹得微微发紧。
他没有急着离开。他只是坐在那里,面朝东北方向,看着那道细细的烟在灰白的天际线上一动不动地竖着,像一根被风吹不歪的线。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烧着。有人在烧。
而塔底的中央,那块白石还静静躺在光柱的正下方,等着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