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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极看着她,那个沉得像深水一样的眼神里浮上来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水面终于被风吹动了一小片。

“你是为了证明他算错了才来的?”
“嗯。”


“那他现在算对了,你怎么办?”
春禾想了想。
“那我就承认他算得准。下次找他一件事就行了。”

张极的嘴角终于动了。那个弧度比在河堤上分饼时大了那么一点点,像冰面裂开的纹路从一道变成两道。

“你这人挺有意思。”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那那些人大概都被你骗了。”
张极说,

“你不是"有意思"——你是"不值得信"的相反。你太信别人了。”
春禾愣了一下。她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面容暗了一半,但那双眼睛里有光——是看了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微光,不亮,但能照很远。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哪里太信别人了",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来,她跟着黄朔走了一夜,跟他喝了半壶茶,现在又跟着一个只见过两次的人站在一座废城里说话。她好像确实挺容易就跟着人走了。
她把嘴闭上了。
张极收回目光,看着天色暗下去。最后一抹橘红从城墙缺口处褪走,废墟开始被灰蓝色的暮霭吞没。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天黑之前你该走了。这座城晚上阴气重,你修为低撑不住。”
“你撑得住?”


“我撑得住。”
春禾没动。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旧书页的尘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上次伤口结痂的味道,还没完全散。
“那你呢?”

她问,
“你晚上住哪儿?”

张极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暮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金的线条,眉眼沉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下巴的弧度。

“我有地方住。”
“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城北还有一间没塌的房子。我打扫过。”
春禾点了点头。她牵着驴往城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夜色已经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模糊了,张极的身影开始融进灰暗的废墟背景里。
“你那个东西,”

她说,
“镇城之物——你找到了吗?”

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吹动他灰旧的袍摆。他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被风切得断断续续的:

“找到了。”
又补了一句,

“在我身上。”
春禾站了一会儿。他既然找到了,为什么还留在这座废城里?他明明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却坐在一截倒塌的房梁旁边看着暮色落完。她没问出来,因为他那句话里有一种"别再问了"的凉意,像水底下的暗流,你不踩进去就不会知道有多深。
她转身牵着驴往城门口走。驴蹄哒哒地敲在石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废城里回荡。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回头又看了一眼。暮色里张极靠在断裂的墙柱边上,朝她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像夜风压了一下草尖。
春禾转回头跨出了城门口。
系统蓝字在视野里安静亮起:【2号好感度:1%→4%。5号好感度:1%→7%。今夜停留建议:城门外有两间废弃的守卒棚屋,可避夜风。】
春禾牵着驴走进那间守卒棚屋。屋顶漏了半边,但另半边还能遮住露水。她把驴拴在柱子上,自己靠着完好的那面墙坐下来,裹紧了外衫。夜风从缺口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脸。
她摸着腰间黄朔给的素色布袋,想了一会儿。
今天见了两个人。两个都不太说话。一个坐在槐树底下看暮色落了整整两天,一个拿到了要找的东西却还不肯走。她闭上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八个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怪。但怪得好玩。
她歪了歪头靠住墙壁,呼吸功自然而然地运转起来。剑气在经脉里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暗河。墙外,无雁城的废墟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青灰色的残垣上爬满了月光。城北那间没塌的房子里,有人还亮着一点极微的光。
春禾睡着了。
梦里有茶香,有旧书页的尘味,有一双浅得透明的眼睛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衣领里,嘴角微微翘着。驴在柱子旁边嚼了嚼干草,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一下。夜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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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