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那天跟往常并无不同。
向晚在上英语课,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向晚看了一眼电话,悄悄摁断。这学期的英语老师以严厉出名,向晚不想因为一个电话被取消平时成绩。
然而电话很快就再次打进来了。
向晚在抽屉里,偷悄悄回信息:正在上课。
电话依旧锲而不舍地打进来。
向晚举手示意,顶着英语老师探究的目光出去接电话。
“晚晚,快来医院,你爸爸不行了。”
电话那头的哭腔,已经很难听出来是她那端庄矜持的妈妈。
什么叫不行了呢。
晚晚听不懂。
大概是哪个亲戚接过来电话,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经过。
晚晚的耳边,有无数炸弹呼啸而下,落地爆炸,炸得她耳内轰鸣,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见自己,利落挂断电话,向英语老师说抱歉,向院长请假,写请假条,给糖糖发信息说家中有事,需要回家一趟。
她看见自己,收拾行李,揣上自己的银行卡,伸手打车去往医院。
她看见自己,在医院大厅问清病房,找到主治医生了解情况,脚不乱腿不颤地走进病房,给已经昏迷的爸爸擦脸喂水。
她看见自己该吃吃该喝喝,看见自己照顾妈妈安慰妈妈,应酬来探望的亲戚。
她看见自己跟医生据理力争,看见自己拼命问医生,看见自己到处网上挂号不放弃任何一条信息。
她看见自己手不抖心不乱签了病危通知书,签了自愿放弃治疗。
她看见自己给爸爸换了崭新的衣服,给爸爸梳头洗脸,甚至还对着爸爸笑了一下。
她看见自己扶着灵柩,一步一磕头地走回去。
她看见自己有条不紊处理父亲的后事,成熟得像一个陌生人。
她看着母亲号啕大哭,看着亲友真情假意流出泪水,看着自己劝长辈节哀保重身体。
她就是没有一滴泪。
她开始吃不下一颗米,也喝不进一口水,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沉默地做着所有事,也礼节周到迎来送往,仿佛已经演习过无数遍。
她甚至惊讶于自己的熟练和沉稳。
她飘在空中,看着陌生的自己给糖糖发信息:我没事,过几天就回去了。
送走父亲的那天,把家里打扫完,服侍伤心的母亲躺下休息,向晚一个人坐下,环顾四周。
这些日子帮忙的亲戚好友已经离开,妈妈已经睡下。此时的屋子空旷得像一座荒原,向晚坐在屋子中央,有风自四面八方来,吹进她的身体,吹散了所有的温度。
她想自己是应该休息一下的。
于是她想脱下自己的鞋子,上床休息一下。解了鞋带,却怎么也脱不下鞋子,向晚低头去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鞋面、袜子和脚上的皮肤已经连在一起。刚刚她想脱下鞋子,已经把脚上一块皮肤硬生生扯了下来。
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看着血肉模糊的脚,轻轻说了句:
“呀,怎么就这样了呢?”
就再也支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