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思道看着二个学生,提问:“你们说说,洪武皇帝为何非要掀起这般大风波,重审榜单、大动干戈,不肯小惩了事?”
邬先生讲的这些经史、历代治国的大道理,弘煦早就听得脑袋昏沉。
弘晠凝神细思,从容开口:“学生以为,一是制衡,二是安人心。”
“洪武皇帝重定南北分榜,是平衡南北士人的势力。再者,安抚北地士子的人心,若他们上升无路、前路断绝,士心必生怨怼,久了便会生乱。治天下,先安读书人之心,才能稳百姓之心。”
邬思道微微颔首,面上掠过一抹赞许的表情,“说得通透,正是这个道理。”顺势接着讲学,“科举取士从不是单单择贤用人,亦是笼络士林、安定天下之根本。”
弘晠静静回味这番话,越想越对照眼下朝局,心头拧起一团浓重的困惑。略一迟疑后还是开口道:“邬先生,我有一事不解。”
邬思道眼神沉静幽深,似早已洞穿弘晠的疑惑。他素来只论史书义理,从不妄议当朝时政、揣测圣心,不想引祸上身。可眼前发问的是皇子,又是圣上特意托付栽培之人,一味避而不答,反倒显得刻意。
沉默片刻,他终是放弃思虑,缓了语气说:“四阿哥但问无妨。”
“先生可知皇阿玛为何断然停了浙江一省科举的用意?此举形同断绝一省士子进身之路,与方才所讲的南北榜案的做法全然相悖。”
邬思道语气平和地点破内里关节:“四阿哥可还记得,浙江士绅抗拒摊丁入亩日久,处处掣肘浙江巡抚李卫施政?”
弘晠一怔。
邬思道继续道:
“洪武留路,是为安天下士林之本;圣上断浙江科举,却非只为迁怒,而是拿仕途做缰绳。浙江士子、乡绅的命脉全系科考,如今圣命明言,需地方士风改观、督抚联名具保方可复考。”
他淡淡一语点透:
“若想再入科考,一众士林、乡绅便只能低头服软,主动央求巡抚李卫代为具保上奏。届时,向来顽固抗旨的浙江士族只能乖乖妥协,配合新政推行。皇上以一省科场进退,逼江南士绅就范,这是帝王改制之策,与洪武制衡之术,路数不同,本心却是相通的。”
弘晠骤然清明,萦绕心头的困惑尽数散去,彻底顿悟其间帝王改制的深沉权谋。
所谓督抚具保、士风改过,从来不是罚读书人,是逼阻政之人低头。以一省科场进退,换一地新政畅通,这才是皇阿玛真正的雷霆手段。
邬思道看着他豁然开朗的模样,面上依旧淡然,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只是心底暗自忖度:圣上此举,固然是为推行新政、制衡江南士林,内里未尝没有几分私念。南巡皇贵妃皇子被掳受伤,皇上本就对浙江悖逆士子、桀骜乡绅积怨已深,此番断其科举,又何尝不是借着朝局改制之名,暗行报复泄愤之实。
公心裹着私怨,权谋藏着恨意,才是这道旨意最刺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