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雨夜把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深夜十一点,老旧居民小区的楼下已经围起警戒线,红蓝交替的警灯来回扫过墙面,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晃动斑驳的光影。
雨水顺着警戒带的边缘不断往下坠落,积水流淌在柏油路面,混着泥土,晕开一片片深色水痕。
周遭住户的窗户大多漆黑,零星几扇透出微光,又很快熄灭,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这场突如其来的凶案。
这是「回声案」爆发以来的第四起命案。
何之撑着一把黑色折叠黑伞站在警戒线外侧,没有立刻踏入封锁区域。
深色的简约外套被雨雾浸得微微发潮,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她的手上捧着一本黑色封皮笔记本,指尖反复摩挲封皮边角,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前面三起连环案件的所有细节、死者信息,还有她一点点拼凑出来的心理侧写。
死者名叫陆明远,五十四岁,十年前,是那桩轰动全城商业冤案的关键参与者。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守在入口,脸上带着连日熬夜的疲惫,看见朱志鑫走来,立刻上前递过打印好的初步现场简报。
朱志鑫收拢雨伞,伞骨上源源不断滚落大颗水珠,落在脚边的水洼里。
警服肩膀位置被雨水打湿,晕开一大片深色印记。
他垂眸快速扫过纸上的文字,眉头一点点收拢。

“门窗没有暴力撬动的痕迹,屋内没有打斗造成的混乱,凶手离开之前,把现场做过完整清理。”
民警压低嗓音,语气压抑

“初步比对,作案模式和前面三起回声案完全吻合。”
朱志鑫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黑漆漆的单元楼道口。
楼道里面没有开灯,黑洞洞的,像一张安静张开的嘴

“进去。”
两人跨过黄色警戒线,脚步声踩过积水,走进单元楼。
楼道里弥漫老房子特有的潮湿霉味,空气之中,掺杂一丝淡得几乎会被雨水盖过去的血腥味,淡淡的,挥之不去。
屋子大门虚掩,轻轻一推便缓缓敞开。
客厅的灯光还亮着,冷白色的吊灯照亮整个房间。
死者陆明远倒在客厅地板中央,姿态相对平整,身上衣物整齐,没有被撕扯的痕迹。家具摆放井然有序,水杯、摆件全部安放在原本的位置,看不见半分搏斗挣扎留下的狼藉。
张泽禹半蹲在尸体一旁,全套法医防护穿戴整齐,乳胶手套覆住双手。
他微微俯身,仔细观察尸体身上的伤口,镜片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时不时抬手轻轻蹭一下镜架。
何之没有靠近尸体,站在客厅靠后的位置,慢慢环视整个空间。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沙发、茶几、窗台,每一处角落都没有放过。
凶手仿佛做完一场精密的演算,抹去绝大多数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
没有指纹,没有鞋印,没有遗留的凶器,连普通行凶者容易失控留下的情绪宣泄,在这里一概不见。
过了片刻,张泽禹缓缓直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蹲跪微微发酸。

“致命伤只有一处,位置精准,下手干脆利落。”
他的声音平静克制,见惯了生死,早已不会被现场景象轻易动摇

他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昨夜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

“死者身上没有束缚伤,大概率是自愿给凶手开的门”
何之指尖捏着笔记本,没有翻开,脑海里不断串联起前面三名受害者的信息。
四位死者,表面生活毫无交集,职业、年龄、社交圈子完全不一样,唯一的纽带,只有十年前那桩被草草了结的商业冤案。
“凶手目的性极强,每一次行凶都是提前周密策划,不是一时冲动的报复。“

何之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空旷的客厅里缓缓散开
“他十分熟悉警方勘查流程,清楚哪些痕迹会成为定罪关键。”

“但他并不享受杀戮本身,更像是在完成一场属于自己的审判。”


“可旧案牵扯人员范围太广。”
朱志鑫站在茶几边,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神色凝重

“这么久,我们排查了一批又一批相关人员,始终找不到可以锁定的嫌疑人。”

“线索铺开很大,却处处都是死胡同。”
这就是回声案最让人无力的地方。有受害者,有统一的作案特征,有埋藏在过往的动机源头,可拿不到实实在在可以抓人的物证。
张泽禹低头整理手里的记录表单

“尸体需要运回解剖室,后续解剖,会进一步确认伤口细节,排查是否有被我们忽略的隐性线索。”
屋外,暴雨依旧肆虐,哗啦啦的雨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掩盖城市夜里所有细碎声响。
何之抬眼望向落满雨珠的窗户。不知为何,心底升起一种很微妙的错觉,仿佛有一道视线,正隔着漫天雨夜,遥遥落在这间屋子,落在他们身上。
他只是隐匿在人海缝隙之中,安静旁观着重案组收拾他留下的残局。他看着他们陷入迷雾,看着他们反复推演,看着他们一次次徒劳无功。
“我们现在手里,只有一份心理侧写。”

何之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本子,语气带着一丝沉重
心理推测永远不能当做证据,仅凭这个,抓不到人。
朱志鑫的手掌在身侧悄然攥紧,压力沉甸甸压在肩头。
这桩悬案已经压在重案组头上太久,每一次案发,都代表又一条生命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