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汤见了底,陈明玥脸色稍霁。她收起饭盒,又从那个仿佛无底洞的托特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划拉几下,转向众人。
“既然都认识了,给你们看点好东西。”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看背景是幼儿园,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显然是年幼版的陈明玥)双手叉腰站在滑梯顶端,下方沙坑里坐着个哭得满脸鼻涕泡泡的小男孩,看眉眼依稀能认出是光凯。
“他三岁,我四岁。”陈明玥语气带笑,“因为抢秋千没抢过我,坐沙坑里哭了半小时。最后是我用两根棒棒糖哄好的。”
“噗——”这次是万中行没忍住。
光凯捂住脸,耳朵尖发红。
陈明玥手指一划,下一张。小学运动会,短跑比赛,小光凯冲刺时鞋跑飞了,一只白球鞋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照片抓拍精准,男孩一脸懵的表情和飞在半空的鞋子相映成趣。
“四年级,他非要报短跑,说能赢我。结果起跑就掉鞋。”陈明玥点评,“最后光着一只脚跑完全程,得了倒数第二——倒数第一那个摔了一跤。”
吴桐咬着嘴唇憋笑。戚佳茵已经笑出声了。
第三张:初中文艺汇演,穿着夸张王子戏服的光凯在台上,头顶的王冠歪到一边,表情僵硬得像被绑架。照片角落能看到台下观众席里,陈明玥举着相机,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班演《睡美人》,抽签抽到王子。他紧张得同手同脚,念台词忘词,最后是台下同学提词才演完。”陈明玥摇头,“下来之后三天没理我,因为我笑太大声了。”
彭天辰看着照片里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又看看身边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光凯,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原来光凯哥也有这种时候。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照片像时光隧道,从穿开裆裤的奶娃娃,到戴红领巾的小学生,到抽条长个儿的少年。有掉进河里被捞上来浑身湿透的,有考试不及格被罚抄写苦着脸的,有学骑自行车摔得膝盖破皮龇牙咧嘴的,还有一张是高中毕业典礼,穿着校服的光凯被陈明玥勾着脖子,两人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笑容灿烂得晃眼。
“这张是我拍的。”老呼忽然指着某张照片。是光凯大学时在考古现场,蹲在土坑里刷陶片,侧脸沾着泥,但眼睛发亮。“那时候他跟博士做项目,我去探班。这小子一摸到文物就忘我,喊吃饭都听不见。”
“您就是呼老师吧?”陈明玥转向老呼,态度恭敬许多,“光凯提过您,说您是领路人。谢谢您这些年照顾他。”
“谈不上照顾,互相照应。”老呼摆摆手,看着照片里的年轻人,又看看现在瘦削苍白的后辈,眼神复杂,“这孩子……太能扛事了。”
照片翻到最后几张。是光凯成为铠甲召唤人之后,为数不多的几张生活照。有一张是他在基地食堂煮泡面,万中行从背后扑上去勾他脖子,两人都笑得没心没肺。另一张是他和彭天辰在训练场对练,雷霆与火焰交错,抓拍瞬间光影绚烂。还有一张是深夜,吴桐趴在工作台睡着了,光凯轻手轻脚给她披上外套。
“这些是他同事发我的。”陈明玥收起平板,看向光凯,语气软下来,“每次发照片,都说‘光凯很好,别担心’。但我不是傻子。他越来越瘦,眼底下黑眼圈越来越重,电话里声音越来越疲惫。我问他在做什么,他只说‘重要的事’。”
她停顿,技术区里只剩仪器运转的低鸣。
“然后就是医院通知,说陈光凯病危,心脏衰竭,需要移植。”陈明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在ICU了。身上插满管子,瘦得脱形。医生说他之前捐了心脏给一个女孩,自己靠人工泵撑了两个月,身体彻底垮了。”
戚佳茵猛地捂住嘴。彭天辰别过脸。万中行拳头攥紧了。
“后来移植手术成功,但人一直昏迷。我每天去,每天等,等到第六十天,他醒了。”陈明玥看着光凯,眼神里有后怕,有心疼,也有“回去再跟你算账”的凶光,“醒了第一句话是问‘茵茵心脏好吗’。第二句是‘天辰和中行没事吧’。第三句才是‘小玥姐你怎么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又掏出两个小小的银色U盘,放在光凯工作台上。
“这两个U盘,一个里头是从他三岁到十八岁的黑历史视频合集。包括但不限于掉进河里扑腾、学自行车摔跤、文艺汇演同手同脚完整版、第一次做饭烧糊厨房监控录像。”陈明玥语气平静,“另一个里头是他大学以后的黑历史。考古现场掉坑里被拉上来、第一次喝酒三杯倒、唱歌跑调还非要唱KTV,还有去年我偷拍的他穿恐龙睡衣在阳台浇花的视频。”
光凯已经放弃挣扎,把脸埋进手掌里,耳朵红透。
“U盘我留给吴桐。”陈明玥转向吴桐,微笑,“等你们有空了,基地团建的时候放。尤其是这家伙逞强加班或者不好好吃饭的时候,就放一段,提醒他黑历史都在我们手里。”
吴桐接过U盘,表情严肃得像接圣旨:“好的陈姐姐,保证完成任务。”
“至于你。”陈明玥转回光凯,手指戳了戳他额头,“从今天起,每天三餐拍照发我。晚上十点前必须睡觉。每周复查报告我要看。再敢玩命——”她眯起眼睛,“我就把恐龙睡衣视频发到你们铠甲勇士官网。”
光凯从指缝里看她,眼神哀怨:“小玥姐……”
“叫妈都没用。”陈明玥拎起包,又看了看一圈表情各异的众人,忽然正经了神色,“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谢谢你们陪他走到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
“这小子从小就这德行,什么事都自己扛,觉得不麻烦别人就是懂事。但其实……有人能麻烦,有人愿意让他麻烦,是福气。”
她拍了拍光凯的肩膀,很轻。
“我走了,公司还有会。汤记得喝完,晚上视频检查。”说完转身,高跟鞋声“噔噔噔”远去,像她来时一样干脆。
技术区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万中行第一个爆笑出声,捶着控制台笑得直不起腰。彭天辰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吴桐低头摆弄U盘,嘴角疯狂上扬。戚佳茵蹭到光凯旁边,戳戳他胳膊:“光凯哥,恐龙睡衣什么样啊?有尾巴吗?”
光凯放下手,脸还红着,但眼神是柔软的无奈。他看着陈明玥离开的方向,低声说:“……绿色的,有背鳍,尾巴是个抱枕。”
“噗哈哈哈哈——!”
笑声炸开,填满整个技术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光凯工作台上那两个银色U盘上,闪闪发亮。
窗外,城市在午后日光里安宁运转。远处某栋大楼楼顶,七星魁的虚影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像在微笑。
基地警报器忽然响了。吴桐跳起来冲回主控台,看了一眼屏幕,表情严肃:“东三区出现星宿之将能量波动,污染指数二级,正在向居民区移动。”
笑声戛然而止。彭天辰和万中行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冲向装备室。
“天辰,中行。”光凯叫住他们。
两人回头。
光凯坐在工作椅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背挺直了。他指了指自己心口——那里,那颗陌生的心脏平稳跳动。
“小心点。”他说,然后很轻地笑了笑,“回来……给你们看我穿恐龙睡衣浇花的视频。”
彭天辰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一言为定!”
两人跑远。技术区里,吴桐开始调取卫星画面,老呼检查装备状态。戚佳茵凑到光凯旁边,小声问:“光凯哥,小玥姐下次什么时候来?”
光凯看着屏幕上逐渐清晰的星将影像,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指令,天算系统的防火墙开始自动加固。
“谁知道呢。”他说,眼里有光,“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但她总会来的。”
就像无论走多远,总有人记得你穿开裆裤的样子,记得你掉过的坑、摔过的跤、唱跑调的歌,然后带着鸡汤和黑历史视频,穿过半个城市来骂你,顺便告诉你——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