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速之客

光凯出院后的第三周，生活勉强拼凑出一点日常的形状。他搬回了基地——不是前线战斗岗位，而是后勤技术组。吴桐给他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工作台，能晒到太阳，视野开阔。医生说多晒太阳对心脏和神经恢复都有好处。

他主要负责修复天算系统在晦王入侵期间受损的次级协议，工作强度可控。老呼每天中午雷打不动拎着保温壶过来，里头是他老婆煲的各种养生汤，说是“补心补脑补元气”。戚佳茵学会了几道清淡菜，每周三晚上来基地厨房捣鼓，成品味道时好时坏，但光凯每次都吃完。

彭天辰和万中行轮班，确保至少有一个人留在基地。表面上说是“加强防御”，实际上大家心照不宣：他们不敢让光凯独处太久。那颗新心脏在监控仪上跳动得稳健，但光凯偶尔会突然按住胸口，脸色发白地静坐几分钟，不说哪里难受，只摇头说“没事，适应期”。

“适应个鬼。”万中行私下跟彭天辰抱怨，“桐桐说他半夜心率会莫名飙到一百四，监测警报响过两次。问他，他就说做噩梦。”

“什么噩梦？”

“不说。问急了就沉默。”

那个周四下午，光凯正在调试防火墙的第七层加密算法。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手背上投出窗格影子，键盘敲击声规律而平缓。然后基地正门的识别系统“嘀”了一声，访客模式启动，扬声器里传来吴桐略带困惑的声音：

“呃……光凯哥，有位陈小姐找你，说是你——”

“不见！”

光凯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色瞬间白了——不是病态的白，是某种混合了惊恐、尴尬和“大祸临头”的惨白。他左右张望，视线扫过工作区、控制台、休息区，最后锁定在正从训练室走出来的彭天辰和万中行身上。

下一秒，彭天辰只觉得肩膀一沉。光凯以完全不符合病人身份的速度闪到他身后，抓着他外套后摆，整个人缩成一团。

“天辰，说我不在。”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气音，“就说我转院了，去国外疗养了，失忆了，什么都行——”

“光凯你给我出来！”

女声从走廊那头炸开，中气十足，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脚步声“噔噔噔”逼近，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像战鼓。彭天辰抬头，看见一个高挑身影出现在技术区入口。

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栗色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米白色风衣敞着，里头是修身衬衫和西装裤。五官明艳，此刻眉头紧锁，眼睛扫视全场，最终精准定位在彭天辰——准确说是彭天辰背后那一小片试图隐形的衣角。

“躲什么躲？”她大步走过来，高跟鞋在光凯的工作台前停住，手指“叩叩”敲了两下桌面，“陈光凯，我数到三。一——”

“小玥姐……”光凯从彭天辰肩膀后露出半张脸，表情是万中行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心虚和认命的绝望，“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说呢？”陈明玥双手抱胸，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三秒，从苍白脸色看到瘦削肩膀，最后落在他按在胸口的手上。她眉头皱得更紧，但语气缓下来一点，“瘦成这样。心脏手术完才几天就到处跑？你主治医生电话我打过了，病历我也看了，恢复期至少三个月，你现在在干嘛？上班？”

“我在做后勤……”光凯小声辩解，试图从彭天辰背后挪出来，又被陈明玥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后勤？就你现在这风吹就倒的样，端茶倒水都费劲。”她叹口气，从随身的大托特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阿姨熬的参鸡汤，让我盯着你喝完。”

饭盒放在工作台上，“咚”一声。光凯盯着那饭盒，表情像是面对什么威力巨大的炸弹。

吴桐这时候才小跑过来，看看陈明玥，又看看缩在彭天辰身后的光凯，犹豫道：“陈小姐，光凯哥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需要静养，我们基地有医疗室，也有营养师调配——”

“你就是吴桐吧？”陈明玥转向她，表情瞬间切换到温和有礼的微笑，“光凯提过你。说你是团队的技术核心，又聪明又负责，把他从破烂堆里捡回来的心脏救活了，谢谢。”

吴桐被这变脸速度和信息量弄得有点懵：“啊，不用谢，是光凯哥自己——”

“这位是彭天辰，霆曜铠甲。”陈明玥已经看向彭天辰，伸出手，“光凯说你善良、重承诺，就是有时候优柔寡断。不过能把后背交给你，说明他信你。”

彭天辰下意识握手，脑子还在处理“光凯提过我”和“后背”这两个信息。

“万中行，炼曜铠甲。”陈明玥手转向旁边，“冲动热血，理想主义，但关键时刻靠得住——这是他原话。就是脾气爆了点，容易跟人吵架。”

万中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呼，铠甲指导员，神神叨叨但经验丰富。戚佳茵，心脏病刚好不久，喜欢飙车打拳，胆子大得吓人。”陈明玥一气呵成点完名，最后看向光凯，微笑里带上一点危险的味道，“我说得对吗，小凯？”

光凯彻底放弃抵抗，从彭天辰背后挪出来，低头盯着自己拖鞋：“……对。”

“坐。”陈明玥拉过旁边的椅子，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打开保温饭盒。热气混着药材香飘出来，她盛出一小碗，勺子塞进光凯手里，“喝。我看着。”

整个技术区鸦雀无声。只有光凯小口喝汤的细微声响。彭天辰、万中行、吴桐、还有闻讯赶来的老呼和戚佳茵，五个人站成一排，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小玥姐”用某种母狮盯幼崽的气场监督病人进食，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戚佳茵先开口，她好奇地打量陈明玥：“陈姐姐，你和光凯哥是……”

“青梅竹马。”陈明玥言简意赅，眼睛还盯着光凯喝汤的进度，“穿开裆裤就认识。他爸和我爸是战友，他妈和我妈是闺蜜。这小子学会走路是我牵的，学会骑车是我扶的，第一次打架是我去学校领的人——哦，打架原因是隔壁班男生扯我辫子。”

“噗——”光凯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陈明玥顺手抽了张纸巾拍他手里，继续对目瞪口呆的众人说：“后来他跟着博士搞考古，钻山洞挖石头，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再后来听说成了什么‘铠甲勇士’，更见不着人了。我给他发信息，十条回一条，打电话永远在忙。”她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刀子，“要不是这次心脏移植手术的医院有我师兄，我都不知道他差点死外边。”

“小玥姐……”光凯试图辩解。

“闭嘴，喝汤。”

光凯闭嘴，低头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