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城的天气变化很快。
雨停后的第一个清晨,楚漪菡推开厂房那扇朝阳的窗户,拉开临时挂上的帷幕让阳光照射进来。
她坐在窗边的那张椅子上,把薄毯叠好盖在身上,看着窗外荒芜的厂房不知在想什么。
她并没有搬来酒吧,而是依旧住在印刷厂。
只不过那间空旷的房间多了几件东西,一盆托维送的多肉,几本寻送的书、穆逸托他寄来的力量控制的笔记,还有楚离定期更换的鲜花。
以及,每天清晨出现在她桌子上的,一杯热的咖啡。
上面奶泡有些化了,连带着上面潦草的爱心形状的拉花都变了形状。
她第一次看见那杯咖啡的时候,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咖啡依旧出现。
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她伸手摸了摸悖壁,还是温热的,便端起喝了。
虽然奶泡化了,心形拉花都变成了云的形状,但她还是喝完了。
子煜依旧每天在楼顶待到天色发白。
他没有问那杯咖啡她有没有喝,也没有问为什么杯子每天都会洗干净放回窗台。
他只是每天四点起床,磨豆,打奶泡,用那台从酒吧仓库翻出来的半旧咖啡机,做一杯在吸血鬼漫长的生命里毫无必要的东西。
然后穿过三条街,把杯子放在那扇他知道永远不会锁的窗前。
有时候他会站一会儿。
有时候不会。
寻从不过问哥哥这些行径,只是在某天凌晨被厨房动静吵醒时,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哥,”他说,“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保温杯。”
子煜专注于打奶泡的手顿了一下。
“……太丑。”
寻沉默地看着那杯奶泡塌陷速度堪比明城老城改造的咖啡,决定保持沉默。
………
楚离的情报网在这段时间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她给这个项目取名叫“和平鸽计划”。凌弃听到这个名字时,脸上表情有些无措。
“……谁起的?”
“我啊。”楚离理直气壮,“和平鸽,象征爱与和平,多贴切。”
“你见过鸽子搞情报?”
“鸽子不需要情报,鸽子只需要负责可爱。”
她把平板拍在他面前,“重点是这个——巴顿开始拉拢中立的几家了。”
凌弃垂眼扫过屏幕。
确实。
那个被他揍趴下后消停了快一个月的地下拳场老板,最近动作频繁。
明城的势力版图自司徒家撤走后就一直处于碎片化状态,大小头目割据一方,谁也不服谁。而巴顿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趁乱捡漏。
“他背后有人。”凌弃说。
楚离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他没这个脑子。”
“……哦。”
凌弃又看了几眼资料,忽然皱眉:“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楚离低下头,开始专注地戳平板屏幕。
“呃。”
“楚离。”
“……上次你跟我说他左肩旧伤没好,”她飞快地小声说,“我就去查了一下他那次是被谁伤的。”
凌弃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查到六年前他在城东被一个空间能力者当众揍趴过,”楚离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旧照片,“那个人很年轻、长得挺帅,虽然照片太糊了看不清楚具体长相——”
凌弃一把将平板按下去。
“你,”他面无表情,“把这东西删了。”
“为什么!这是我好不容易从暗网淘到的——”
“删了。”
楚离看着他那张明显不太自然的脸,忽然福至心灵。
“……哦。”
她把“哦”字拖出三条街的意味深长。
凌弃没理她。
他从她手里抽走平板,三两下把那张照片删干净,然后把平板丢回她怀里。
“巴顿的事,我去处理。”他背过身,“你别掺和。”
“我没说我要掺和啊。”
“你已经在掺和了。”
“我这叫信息支援,”楚离抱着平板,理直气壮,“正经作战不可或缺的后勤环节。”
凌弃没回头,但他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把资料整理成报告格式,发我邮箱。”
楚离愣了一下。
然后她弯起眼睛,大声说:“收到!”
三天后,楚离抱着一个大纸箱冲进酒吧,差点被门槛绊倒。
“老爸寄的!超级多!”楚离把箱子撂在桌上,喘着气拆包装,“他说是库存清仓,其实我看就是专门给老妈攒的……哇,这是好几年前的桂花酿,他居然还留着?”
楚漪菡刚从二楼下来,站在楼梯口。
楚离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手里还攥着那瓶桂花酿,保持着半蹲在纸箱边的姿势,仰头看向母亲,眼睛亮晶晶的,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自从那日印刷厂门口她“蹲守四十分钟撞翻垃圾桶”之后,这是母女俩第一次单独面对面。
楚漪菡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她看了一眼纸箱,又看了一眼楚离攥着酒瓶的手。
“你喜欢桂花酿?”
楚离愣了一下,立刻摇头:“没没没,我不喝,这是给你和大——咳,老爸的。”
她说到一半硬改口,差点咬到舌头。
楚漪菡没纠正。
她伸手,把酒瓶从楚离手里抽走,放到一边,然后低头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真空封装的山野菜,手写的红茶包标签,几本旧食谱和旧书,一个不知哪年塞进去的暖手宝,还有压在最底下、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一沓照片。
她抽出一张。
雪山脚下,老屋门口,托维站在雪地里铲雪,镜头歪了,拍到他半个后脑勺和一只起飞的雪鹰。
楚离凑过来。
“这是哪年拍的?老爸发际线还在。”
楚漪菡没忍住,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楚离看见了。
她悄悄攥紧了袖口。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紧,“你这次……会在明城待多久?”
楚漪菡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照片放回箱子里,动作很轻,把油纸重新折好。楚离看着她的手指,看着那枚曾经戴在她指间的戒指此刻不在那里——她在来的路上就注意到了,忍着没问。
“很久。”楚漪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