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赐安姓，名癸巳

　“咳！”

　　一只沾满污血的手自人堆里伸出来，在周围的森森白骨中显得异常怵人。一阵寒风袭来，那手瑟缩了一下。而后，按住一人的身体使力，努力拱起背部，臂上青筋突起，才勉强爬出。

　　入鼻的血腥味终于清浅了几分，精疲力竭地平躺在一具尸体上大口呼吸。

　　只听周围的人群早已散去，他才敢爬出来。

　　目光瞥及行刑台上滚落的人头，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但由于长时间没有进食，吐出来的只有一滩酸水。

　　昔日蛮横欺霸的正六品赵司业一家尽数被查处抄斩，却不想他这般卑贱低下的人依旧能苟延残喘，继续活在这个凉薄凄冷的世界上。

　　失望与意外交织，不幸与有幸共存。

　　今日是正月初一，新年伊始，自耳边隐隐传来的喧闹声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街上火红热闹的氛围。可他如今，目光所及，皆是血腥。喜庆明艳的色彩在他眼里残忍暴戾。

　　押送犯人的官兵已经收队，只有监刑的安都统慢吞吞地准备离场。

　　“爷。”李尚踱步到安阻月身旁，恭敬地行了礼，压低了声音：“爷，还有个没死透的。”

　　“哦？没死透？想在我眼皮子底下逃命的，倒是胆大。”漫不经心挽着袖口，轻飘飘地吐出一句，“杀了便好，都说了是满门抄斩，岂能饶了他一条命？”

　　“是。”李尚弯腰退下，对着身旁人使了个眼色。

　　看着场地当中唯一直起的身躯，瘦瘦小小的骨架子，安阻月眯了眯眸，“慢着，去看看。”

　　他倒是想见见这个人。

　　赵时看着走过来的侍卫，顿时心底生寒。果然，他这样的人，连投机取巧都是侥幸。

　　看着侍卫高高举起的剑，面上是毫无人情的冷漠，赵时认命地闭上了眼睛。想着自己的一生不过“呱呱落地，手起刀落”便结束了，颇有些不甘，但更觉爽快。

　　“咣！”的一声，没感受到刃划过皮肤的刺痛，却听那剑落了地。

　　来不及睁眼，就被人大力扼住了下颌。

　　入眼的是一张妖魅邪气的脸，双目狭长，眼尾泛着红，好不勾人，眼下还有一颗痣，微抿的双唇暗红，立挺的脸型和五官叫人惊艳，头发披散，却不见糟乱。

　　身上是深色的官服，他没见过那样好的料子，却是一眼能瞧出其非同寻常的质感，上面用丝线绣上了几只黑豹，针法缜密，像是活的一般，两眼泛着冷光。

　　“叫什么名字？”声音很好听。

　　“赵时。”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可眼前人的气势却叫他心底生畏，赶忙死死地按住自己发颤的手。

　　只一眼，赵时便发汗，这人……这人满目的狠绝毒辣，如何叫人不害怕？

　　“怎么活下来的？”安阻月嗓音低哑，目光死死地锁住赵时，手上的力道不减分毫。

　　“那箭射……出来时，我便晕了过去，方才醒过来，便……便成这幅光景了。”赵时对上他的目光。

　　他撒谎了。

　　安阻月一噎，轻笑一声。

　　倒是个逃命的好法子。

　　“怕不怕？这儿死了这么多人。”他语气平常，就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兔子一般。

　　毕竟眼前的人儿也不过像是十一二岁的模样 ，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硬着头皮看他。

　　赵时环顾四周，除了尸体便是呼呼的北风，这遍地的亡魂竟是没眼前人令人生俱。

　　他没答话。

　　安阻月解下斗篷，披在赵时的身上，笑着开口：“长得这幅好皮囊，倒是让这肮脏的尸堆污了去。”自怀中拿出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去他脸上的灰和血点。

　　赵时脸色吓得一白，作势要往后退去，可那双手转而抓住了他的胳膊。

　　曾何几时，赵司业的二女儿因为这张脸，意欲设计与他合欢，还是他无意间的偷听才逃了过去，不然，这条贱命可是留不到现在了。

　　双手紧握，手背伤了的那处，由于用力，可见白骨。

　　蓦地，感到一阵凉意，一只温热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紧蜷的手指，一条丝帕正慢慢的缠在他的伤口处。

　　“要不要跟着我走，保你衣食无忧。”安阻月蛊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是有一种力量在推动着他答应。

　　赵时舔了舔干涩的唇，衣食无忧对于他们这些人就像是施舍一般，毫不起眼，可对于自己这种连冬衣都没有的人，确是天大的恩赐。

　　鬼使神差般地，他点了点头。

　　跟着安阻月起身的同时，他听见他说“今日是癸巳年的第一天，赐安姓，名癸巳。”

　　安阻月回过头来看着他，眼中的深意不甚明了，“今日起，你便是我都统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