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认清心意的那刻，顾念枝原以为会手足无措，可真正面对陆雨秋时，反倒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笃定。只是这份刚破土的心动，她还没打算宣之于口，只化作了日常里藏不住的下意识关注，悄无声息地漫延在三中的每一个角落，连风掠过树梢的间隙，都裹着这份隐秘的悸动。

从前的顾念枝，眼里只有吉他、旋律和音乐社的琐事，教学楼的路线永远固定，从宿舍到音乐教室，再到教室，三点一线，从不会多绕半步路。可如今，放学铃一响，她总会抱着吉他，刻意绕开常走的捷径，慢悠悠踱过高二教学楼的走廊。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浅的声响，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七班的窗口，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

若是看见陆雨秋坐在座位上，要么低头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眉头微蹙尽显学霸的专注；要么握着笔伏案写小说，长发垂落肩头，遮住小半张侧脸，只留下线条柔和的下颌，指尖在纸上轻轻滑动，她的脚步就会不自觉放慢，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静静看上好一会儿，心里莫名踏实，连带着怀里吉他的温度，都变得温柔起来。

若是窗口没见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或是她被同学围在中间说话，顾念枝竟会生出几分淡淡的失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吉他背带，连拨吉他弦的力道都轻了些，转身离开时，背影都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她开始格外留意陆雨秋的文字，这份留意早已超出了社团合作的范畴。社团活动时，陆雨秋递来的文稿，她会反复翻看，逐字逐句琢磨字里行间的细腻情绪，不再只是单纯从创作角度审视，而是会忍不住想，写出这些文字的人，心里藏着怎样柔软的世界。就连陆雨秋随手夹在书本里、没写完的小说片段，被风吹落在桌角，她都会悄悄捡起，小心翼翼地叠得整整齐齐，趁着没人注意，轻轻放回她的桌洞。

指尖触到那些清秀工整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主人留下的余温，心跳都会漏半拍，慌忙收回手，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那些原本平淡的文字，在她眼里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温度，每一个字眼，都像是带着陆雨秋身上独有的、干净的书香气息，让她百看不厌。

心动藏在旋律里，最是无法掩饰。顾念枝的琴谱本上，不再只有完整的乐曲草稿，多了许多零碎的、温柔的小调子。没有激昂的节奏，没有复杂的编曲，只是简单的吉他旋律，轻缓得像傍晚拂过香樟的风，像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像课间阳光落在课桌上的慵懒，全是她看着陆雨秋时，心里自然而然流淌出的情绪。她会在空无一人的练琴房里，对着空白的谱纸，轻轻弹着这些零碎旋律，脑海里全是陆雨秋低头浅笑的模样，连眉头都不自觉变得柔和。

有时弹着弹着，就出了神，嘴角微微上扬，等回过神来，又慌忙收敛笑意，假装只是在练琴，可心底的甜蜜，却怎么也藏不住。她知道，这些只属于陆雨秋的旋律，是她藏不住的心意，却又只能暂时封存在琴谱里，不敢轻易示人。

这份反常，终究没能逃过身边人的眼睛。刘怡作为陆雨秋的同桌，又是看着顾念枝一步步不对劲的旁观者，早就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天课间，顾念枝又倚在走廊栏杆上，看似看远处的香樟树，实则目光牢牢锁在高二七班的窗口，连刘怡走到身边都没察觉。刘怡悄悄凑到她身旁，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打趣：“顾大音乐人，这都快一周了，天天往这儿跑，别告诉我你还是来看树的，这树都快被你看出花来了。”

顾念枝猛地回过神，飞快收回目光，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下意识地绷紧了脸，嘴硬道：“我是来等安酒的，谁特意看她了，别乱猜，没影儿的事。”语气听着几分刻意的烦躁，却掩不住心底的慌乱，连眼神都不敢与刘怡对视，只能飘向别处，假装整理吉他的背带。

刘怡挑了挑眉，一脸“我都懂”的了然，压低声音凑近，继续调侃：“行，你等安酒，可安酒刚跟我说完，她去教务处交表格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再说了，以前你写歌练琴雷打不动，谁喊都不动，现在倒好，一有空就往这边凑，琴房里天天飘出来的都是温柔小调，跟以前酷拽的风格完全不一样，还说没猫腻？当我瞎呢。”

“只是最近创作灵感变了，风格换一换，跟她没关系，别总把我俩扯一起。”顾念枝皱着眉反驳，可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她想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社团合作需要多沟通，比如单纯欣赏她的文笔，可这些借口在自己清晰的心动面前，显得苍白又无力，只能别过脸，假装看向远处的操场，掩饰心底翻涌的波澜。

而这份悄悄蔓延的在意，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只是陆雨秋的心思，藏得更为内敛。

她虽依旧清冷寡言，不爱与人亲近，可心思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被顾念枝的琴声牢牢牵动。从前她写小说，常常会陷入瓶颈，对着空白的稿纸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思绪堵塞，满心烦躁。可自从与顾念枝相识，耳边总会不自觉响起她的吉他声——是社团活动上轻快灵动的旋律，是露台练琴时温柔舒缓的小调，是那些零碎却动人的音符，挥之不去。

每当这时，她的思绪就会变得格外顺畅，仿佛有一股暖流划过心底，笔尖在纸上不停游走，笔下的文字也多了几分暖意，少了以往的疏离与清冷。她会在写文时，下意识想起顾念枝弹吉他时的模样，垂着眼，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在琴弦上跳跃，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耀眼又温柔。那些琴声像是成了她的灵感催化剂，只要一想起，心底就会泛起淡淡的暖意，写作的节奏也愈发流畅，原本枯燥的文字创作，也变得生动起来。

她偶尔也会在课间，借着喝水的由头，走到窗口，悄悄看向校外的方向，期待能看见那个抱着吉他的身影；会在听到走廊传来顾念枝独有的、轻快的脚步声时，笔尖微微一顿，心跳悄然加快，连呼吸都放轻；会在顾念枝帮她讲解文稿情绪、轻声哼唱旋律时，悄悄抬眼打量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耳尖微微发烫，又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稿纸，可心底的悸动，却久久无法平息。

陆雨秋不懂这种莫名的悸动是什么，也不敢深想，只知道顾念枝的琴声，成了她枯燥学业、乏味写作里，最温柔的慰藉。她从未主动戳破这份异样，只是任由这份悄然的在意，藏在心底，融在文字里，像春风拂过的野草，悄无声息地疯长，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在意，早已在心底生了根。

傍晚的风依旧带着香樟的清香，吹过教学楼的走廊，拂过两人的发梢。顾念枝依旧会绕路经过高二班级，琴谱里的零碎旋律越来越多，刘怡的打趣从未停止，顾念枝的嘴硬也依旧如初；而陆雨秋的稿纸上，文字愈发鲜活，心底的琴声也愈发清晰，笔下的主角，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顾念枝的影子。

少女的心动，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是这般悄无声息的在意，藏在不经意的眼神里，藏在温柔的旋律里，藏在细腻的文字里，青涩又纯粹，在校园的烟火气里，慢慢晕开。她们都还没完全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可那份藏不住的惦记，早已在彼此的世界里，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为即将到来的靠近，埋下了最温柔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