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暗查

秦昇还钱后的第三天，顾凌卿做了一件他不知道的事。她约了沈律。

不是在自己的书房，不是在苏晚的办公室，而是在沈律推荐的一家茶馆。茶馆在一条老弄堂的尽头，门面很小，走进去却别有洞天。天井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干粗壮，枝丫伸到二楼的窗前。沈律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法典，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沈姐。”顾凌卿在她对面坐下。

沈律合上法典，抬起头。她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等着。顾凌卿从包里拿出那些文件的复印件——合同的扫描件、转账记录、那封手写的信。她把它们放在桌上，推过去。

“沈姐，我想请你帮我看看这些。”

沈律一页页地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翻到转账记录时，手指停了一下。看完后，她把文件放下，摘下眼镜。

“这是谁给你的？”

“匿名快递。”

“秦昇知道吗？”

“知道。他说那笔钱是借款，已经让王建国还了。”

沈律沉默了几秒。“他去找王建国了？”

“嗯。还让王建国写了还款说明。”

沈律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枇杷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凌卿，你知道商业贿赂的认定标准吗？”她问。

顾凌卿摇头。

“根据刑法第一百六十三条，公司、企业的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数额较大的，构成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沈律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条文，“秦昇的情况，几个要素都有。利用职务便利——他是城东项目的负责人。收受财物——那四百万。为他人谋取利益——把工程给了王建国。”

“但他说那是借款。”

“借款和贿赂的区别，在于有没有真实的借贷关系和还款行为。如果借款时没有借条，没有约定还款期限和利息，长时间不还，等到被查了才还，司法机关很难认定为借款。”沈律看着她，“而且，那笔钱是以‘咨询费’的名义转出去的。如果是借款，为什么要写成咨询费？”

顾凌卿沉默了。她知道沈律说的对。那些文件，每一页都是证据。

“沈姐，如果检察院查，秦昇会怎么样？”

沈律想了想。“如果主动说明情况，把钱退了，态度好，可能不起诉。但如果有人举报，或者媒体曝光，那就不好说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律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份转账记录，看了很久。

“凌卿，你有没有查过，这个王建国是什么人？”

顾凌卿愣了一下。“没有。”

“那就先查。搞清楚他是谁，和秦昇什么关系，那笔钱到底去了哪里。”沈律放下文件，“有些事，不能只听秦昇说。你要自己查。”

从茶馆出来，顾凌卿直接去了林雪的办公室。她把沈律的话复述了一遍，林雪听完，打开电脑。

“王建国，宏远建设的老板。”林雪一边敲键盘一边说，“我查一下他的背景。”

屏幕上跳出几页搜索结果。宏远建设，注册资金五千万，主营建筑工程，在城东项目之前，主要做政府工程。王建国，五十三岁，本地人，早年做包工头起家，后来开了公司。网上关于他的信息不多，但有一条新闻引起了林雪的注意——三年前，宏远建设承接的一个政府项目出了质量问题，被通报批评，罚款两百万。

“你看这个。”林雪指着屏幕。

顾凌卿看过去。新闻很短，只有几百字，但有一个细节——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是秦振南。

“秦振南？”顾凌卿的心跳了一下。

“对。秦振南当时负责秦氏的政府关系。那个项目，是秦氏和宏远建设合作的。”林雪继续往下翻，“还有，你看这个。”

另一条新闻，是两年前的。宏远建设中标了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配套工程，中标金额一亿两千万。招标方的评标委员会成员里，有秦昇的名字。

“他评标，王建国中标。然后秦昇个人账户转了四百万给王建国。备注写‘咨询费’。”林雪的声音很低，“凌卿，这不只是贿赂的问题了。如果王建国和秦振南有关系，那这件事可能和秦振南有关。”

顾凌卿看着那些信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人牵着走的无力。那些文件是匿名寄来的，但寄件人显然知道很多内情。知道秦昇转了那笔钱，知道王建国和秦振南的关系，知道这些信息能引起什么后果。

“林雪，”她问，“你觉得这些东西是谁寄的？”

林雪想了想。“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秦振南的人，想报复秦昇。另一种是……”她停顿了一下，“是秦振东。他想用这些东西控制秦昇。”

顾凌卿的血液凉了一下。秦振东。那个给她一千万、让她“自己收着”的人。那个说“你比你父亲强”的人。他会用自己儿子的把柄来控制他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什么都有可能。

晚上，顾凌卿回到庄园时，秦昇已经在家了。他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

“去哪了？”

“见了沈律。”

秦昇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沈律？那个做妇女儿童权益保护的？”

“是她。我请她看了那些文件。”

秦昇沉默了几秒。“她怎么说？”

“她说，如果检察院查，你会很麻烦。”顾凌卿在他对面坐下，“秦昇，你和王建国到底什么关系？他是不是和秦振南有关系？”

秦昇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愤怒，是惊讶。她查到了，比他预想的更深。

“王建国最早是秦振南介绍给我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秦振南说他是做工程的好手，价格公道，质量有保证。城东项目的配套工程，他报价最低，我就给他了。”

“那笔钱呢？”

“他当时确实资金周转困难。秦振南也来找我，说帮帮忙，不然项目会延期。我就让财务转了。”秦昇低下头，“我知道不该这样。但当时项目赶工期，我想着等工程结束，他有钱了就会还。”

顾凌卿看着他。这个男人，她的丈夫，此刻坐在她面前，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在复杂环境里、不知道怎么守住底线的人。

“秦昇，”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秦振南介绍王建国给你，可能是有目的的？”

秦昇抬起头。“什么目的？”

“让你违规，让你犯错，让你有把柄在他手里。”

秦昇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顾凌卿，眼睛里有一种被点醒后的惊恐。

“凌卿，你是说……”

“我不知道。”顾凌卿打断他，“但你要查清楚。王建国和秦振南到底是什么关系，那笔钱到底去了哪里，秦振南手里还有没有你的把柄。”

秦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好。”他说，“我去查。”

那天晚上，顾凌卿在书房里坐到很晚。她把今天查到的东西，一字一句地写下来。王建国，宏远建设，三年前的政府项目，两年前的评标。每一条信息，都像拼图的一角。她不知道完整的画面是什么，但她开始看到了轮廓——秦振南介绍王建国给秦昇，秦昇把工程给王建国，秦昇转钱给王建国。所有的线都指向秦振南，但秦振南已经不在了。他走了，但他布的局还在。那些线还牵着，牵着秦昇，牵着王建国，牵着那四百万。

她打开成长日记，写道：

“今天查到了王建国的背景。他和秦振南有关系。三年前他们合作过政府项目，两年前秦昇评标让他中了标，一年前秦昇转给他四百万。所有的线都指向秦振南，但秦振南已经不在了。他走了，但他布的局还在。

沈律说，有些事不能只听秦昇说，要自己查。我查了，越查越深，越查越冷。这个圈子，没有底。

秦昇说他会去查。我不知道他能查到什么，但我知道，我会陪他查。不是因为他是我的丈夫，是因为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窗外的风很大。这个春天来得特别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暖，但我知道，我不会让秦昇一个人站在风里。”

她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黑暗中，那些信息还在她脑海里。王建国、秦振南、秦昇、四百万。它们像蜘蛛网，一根一根地缠在一起。她不知道网的中心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站在网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