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顾凌卿约了秦晖。不是通过秦家任何人,而是通过林雪辗转拿到了他的私人号码。她发了一条消息,措辞很简短:“晖弟,初三下午有空吗?想找你聊聊。”秦晖的回复比她预想的快得多,只有一个字:“好。”
见面的地点在秦晖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不是那种高档的、会员制的地方,而是一家普通的连锁店,门口有人在排队买咖啡,空气里弥漫着奶泡和糖浆的味道。顾凌卿到的时候,秦晖已经坐在角落里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领子竖起来,半张脸藏在里面,看起来比上次在家族聚会上更瘦,颧骨的轮廓很明显。
“嫂子。”他站起来,叫了一声,声音很平。
顾凌卿在他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他坐下,双手捧着咖啡杯,手指细长,骨节突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顾凌卿先开口:“晖弟,你在新公司还适应吗?”
秦晖微微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副总嘛,开会、签字、应酬。能有什么事。”
“听说你之前在纽约做投行,回来做实业,习惯吗?”
秦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疲惫。“嫂子,你约我出来,不是想问这些吧?”
顾凌卿没有否认。“那你觉得我想问什么?”
秦晖沉默了几秒。“问我爸的事。”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好像忽然变重了。顾凌卿看着他,他的眼睛和秦昇很像,很深,但秦昇的眼睛是冷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热——被压着的、快烧完的热。
“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顾凌卿问。
秦晖把咖啡杯转了一圈,杯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知道他被赶走了。知道他是替罪羊。知道……”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知道那些钱,不是他一个人拿的。”
“那是谁?”
秦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的街景。顾凌卿没有催他,只是等着。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钢琴曲,很轻,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嫂子,”秦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在秦家,觉得安全吗?”
这个问题让顾凌卿愣住了。
“我不是说人身安全,”秦晖补充道,“是说……你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吗?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
顾凌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比她小几岁的男人,此刻看着她的眼神,不像一个弟弟看嫂子,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另一个溺水的人。
“不知道。”她说,“所以我一直在查。”
秦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比我强。我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所有的账,都被锁在秦家的系统里。我进不去。”
“你查到了什么?”
秦晖犹豫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很小的那种,黑色,放在桌上。“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他走之前,让我自己看。但我看不懂。”他抬起头,看着顾凌卿,“嫂子,你能帮我看看吗?”
顾凌卿看着那个U盘,没有立刻拿。她想起方晴说的话——“证据不是用来威胁的,是用来证明你不好欺负的。”她不知道U盘里有什么,但她知道,从她接过这个东西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了一条线的另一边。那一边,是秦振东不想让她看到的。
“好。”她拿起U盘,放进包里。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顾凌卿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正月初三,街上还有很多人在过年,有人提着年货,有人带着孩子,有人挽着恋人的手臂。每个人脸上都有笑容,只有她没有。
她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拿到了一些东西。秦晖给的。”
苏晚很快回复:“什么东西?”
“不知道。还没看。他说是他爸留给他的。”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秦振南的东西,可能烫手。”
顾凌卿知道。秦振南是被赶走的人,他留下的东西,不是证据,就是炸药。她握着包里的U盘,感觉它很重。不是因为体积,而是因为重量。那种重量是看不见的,是压在心上的。
她没回家,直接去了林雪的办公室。正月初三,林雪还在加班,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桌上摊着几份报告,旁边放着一盒没吃完的外卖。
“你来了?”林雪抬起头,看到顾凌卿的脸色,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顾凌卿把U盘放在桌上。“秦晖给的。他爸留给他的。他说他看不懂。”
林雪看着那个U盘,没有立刻插进电脑。“你确定要看?”
“确定。”
林雪插上U盘,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文件,有Excel表格,有PDF文档,有扫描的图片。林雪点开第一个Excel表格,是一份资金流水,密密麻麻的数字,从三年前开始,每一笔都有备注。林雪飞快地往下拉,拉到中间,她的手停住了。
“怎么了?”顾凌卿问。
林雪指着屏幕上的几行数字。“你看这个。三年前,一笔两亿的资金,从秦氏集团北美分公司的账户转出,到一个离岸账户。备注写的是‘项目投资’。”她往下拉了几行,“两个月后,这笔钱被分成了十几笔,转到不同的账户。其中一笔五千万,又转回了秦氏集团。”
顾凌卿看着那些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这是在洗钱?”
“不一定是洗钱。但肯定不是正常的投资。”林雪又点开几个文件,都是类似的资金流水,数额从几千万到几亿不等,时间跨度三年。所有的钱都有一个共同点——从秦氏出去,转一圈,又回到秦氏。但回来的钱,比出去的时候少了很多。
“那些少的钱去哪了?”顾凌卿问。
林雪点开最后一份文件,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是秦振南,收件人是秦振东。邮件很短,只有一行字:“哥,北美的账,需要你签字。”附件是一份财务报表,上面写着几个数字——投资额、亏损额、回款额。亏损额那一栏,写着一个天文数字。
“秦振东签了吗?”顾凌卿问。
林雪翻遍了整个文件夹,没有找到签字的文件。“没有。但你看这个。”她点开另一封邮件,是秦振东的回复:“知道了。明年再说。”
“明年再说”,就是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行。拖着,拖着,拖到出了事,拖到秦振南一个人扛。
顾凌卿坐在林雪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那些钱,几亿几亿地流出去,几千万几千万地流回来。流出去的时候是秦家的,流回来的时候是别人的。中间的缺口,是秦振南一个人填的。但秦振南填不了。所以他被赶走了。
“林雪,”顾凌卿忽然问,“秦昇知道这些吗?”
林雪想了想。“可能知道一部分。但不可能全知道。这些账,如果他知道,他不会让秦振南走。他会在秦振南走之前,把这些东西查清楚。”
“为什么?”
“因为这些东西,不只是秦振南的问题。是秦氏整个北美业务的问题。如果曝光,秦氏的股价会崩。那些合作伙伴会跑。银行会抽贷。”林雪的声音很低,“秦昇不是不知道,是他不敢查。查出来,秦家就完了。”
顾凌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秦昇说的“等时机到了”。原来不是时机不到,是他不敢。他怕那些数字,怕那些真相,怕那些他扛不住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雪问。
顾凌卿睁开眼睛。“先收着。等。”
“等什么?”
“等他敢看的那一天。”
她把U盘拔下来,放回包里。那个U盘还是很重,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她一个人在看。秦晖在看,林雪在看,苏晚在看。她们都在看。
回到庄园时,天已经全黑了。顾凌卿在门口遇到秦昇,他正要出去。
“回来了?”他停下脚步。
“嗯。”
两人站在门厅里,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佣人们已经下班了,庄园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
“凌卿,”秦昇忽然说,“你今天去见谁了?”
顾凌卿看着他。她知道他会问,也知道他会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
“秦晖。”
秦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微微握紧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给我看了一些东西。”顾凌卿没有隐瞒,“他爸留给他的。北美的账。”
秦昇沉默了很久。灯光下,他的脸像一座雕塑,没有表情,但顾凌卿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紧绷。那种紧绷不是愤怒,是恐惧。
“你看了?”他的声音很轻。
“看了。”
“那你知道了吧。”秦昇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清,“秦家的问题,不只是秦振南。”
顾凌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深的疲惫。那种疲惫和他眼里的疲惫是一样的。
“秦昇,”她轻声说,“有些事,不是不看就不存在的。”
秦昇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被看穿后的无力。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敢。”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顾凌卿站在门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之间的账,又多了一笔。
那天晚上,顾凌卿在书房里坐到很晚。她把秦晖给的那些文件重新看了一遍,把那些数字重新抄了一遍。两亿、五千万、三亿、八千万。它们像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很远,有的很近。她不知道哪一颗是她的方向,但她知道,她正在学会看星空。
她打开成长日记,写道:
“今天见了秦晖。他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是他爸留给他的东西。北美的账。三年前,两亿资金从秦氏转出,转了一圈,回来一亿五。缺口五千万。这样的账,不止一笔。
秦昇知道。他不敢查。他说,他怕。
我也怕。但怕没有用。有些东西,不是不看就不存在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这个冬天快过去了,春天快来了。不知道春天来的时候,这些账能不能算清。”
她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黑暗中,那些数字还在她脑海里跳动。两亿、五千万、三亿、八千万。她不知道这些数字会把她带到哪里,但她知道,她已经站在河边了。冰面下的水在流,她听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