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分,顾凌卿与秦昇并肩走进酒店宴会厅。
索菲为她设计的造型无可挑剔:米白色蕾丝长裙贴合身形,珍珠耳环与细钻石项链在颈间闪烁,头发优雅地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肩线。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修饰,却突出了她皮肤的光泽和眼睛的清澈。
秦昇穿着正式的黑色晚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腕上是那块百达翡丽古典款。他走在她身边,步伐沉稳,手臂礼貌性地微微抬起,给她一个若有若无的支撑点。
宴会厅比顾凌卿想象的要私密。不是酒店的主宴会厅,而是一个较小的、装饰成十八世纪沙龙风格的房间。墙上挂着厚重的丝绒帷幕,水晶烛台在镜面墙壁上反射出无数光影,长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法式点心和香槟塔。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鲜花的复杂气息。
宾客已经来了大半,大约二十多人,三两成群地低声交谈。顾凌卿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捕捉那些她在名单上研究过的人:那位白发苍苍但眼神锐利的杜邦老先生,几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商人,几位气质优雅的女士,以及——
她的目光停在一个角落。
许潞青站在那里,正与一位戴眼镜的年轻男士交谈。她今晚穿了一条酒红色的吊带长裙,颜色浓烈得像一杯未稀释的红酒,与她雪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裙摆是高开叉设计,随着她的动作,修长的腿若隐若现。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妆容精致而大胆,眼线上挑,红唇饱满。
顾凌卿感到秦昇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杜邦老先生在那边,”秦昇低声说,声音平静无波,“我们先去打个招呼。”
他带着她走向房间的另一端,那里站着一位看起来七十多岁的老人,正拄着拐杖与一个中年男人交谈。老人穿着老式的三件套西装,胸前口袋里插着折叠整齐的方巾,虽然头发全白,但身姿挺拔,眼神明亮。
“皮埃尔,”秦昇用法语打招呼,语气恭敬而不卑微,“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杜邦老先生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秦昇!你来了。这位一定就是你的未婚妻顾小姐了。”
他的法语带着标准的巴黎口音,语速不快,每个音节都清晰有力。他看向顾凌卿,眼神像是评估一件艺术品,仔细但不失礼。
“顾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他改用英语,发音纯正,“秦昇跟我提过你很多次,今天终于见到了。”
“杜邦先生,很荣幸见到您。”顾凌卿微笑回应,用的是她在法语课上练习过无数次的问候语,发音准确,语调自然。
杜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赞许:“你的法语很好。”
“还在学习中,”顾凌卿谦逊地说,“希望有机会向您请教。”
老人笑了,那笑容让他严肃的面孔柔和了许多:“年轻人好学是好事。秦昇,你找了个好姑娘。”
秦昇点头:“是的,我很幸运。”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发自内心。但顾凌卿知道,这不过是社交场合的标准台词。
与杜邦老先生交谈了大约十分钟,秦昇带她转向下一个“重要人物”。这个过程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介绍、寒暄、简短交谈、得体告别,然后转向下一个人。
顾凌卿努力记住每个人的面孔和名字,运用她提前做的功课,在对话中适当提及对方的背景或兴趣——杜邦先生喜欢收藏十九世纪油画,她谈到最近在博物馆看到的一幅马奈;某银行董事热衷马术,她提到自己正在学习骑马,虽然只是刚开始。
这些细微的应对,让不少人对她刮目相看。他们原本可能以为她只是一个漂亮的装饰品,但渐渐发现她不仅美丽,还有教养、有见识,甚至有一定的专业素养。
但顾凌卿没有沉浸在社交成功的满足感中。她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留给了那个酒红色的身影。
许潞青没有立即过来打招呼。她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在人群中自如地游走,时而与这位交谈,时而与那位碰杯。她的笑声偶尔飘过来,清脆而富有感染力。很多男士的目光追随着她,女士们则表情复杂——欣赏、羡慕、嫉妒,兼而有之。
直到酒会进行到约四十分钟时,许潞青终于朝他们走来。
她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步伐摇曳生姿,酒红色的裙摆像流动的血液,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顾凌卿注意到,当她走近时,秦昇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虽然表面上依然平静。
“秦昇,”许潞青先开口,声音甜腻中带着一丝慵懒,“好久不见。”
“许小姐,”秦昇点头,“听说你在巴黎参加艺术活动?”
“是啊,蓬皮杜的一个当代艺术展,我是策展顾问之一。”许潞青的语气随意,但眼神里有一丝炫耀,“忙得要死,但挺有意思的。”
她这才转向顾凌卿,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到她:“这位就是顾小姐吧?订婚宴上见过,但没机会说话。恭喜你们。”
“谢谢。”顾凌卿微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
许潞青上下打量她,目光像扫描仪:“这件香奈儿很适合你,很符合秦太太该有的形象。素雅,得体,不张扬。”
这句话听起来是赞美,但顾凌卿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你只是个符合标准的“秦太太”,而我才是那个鲜艳夺目、有个性的人。
“许小姐的裙子也很美,”顾凌卿平静地回应,“红色很衬你的气质。”
“是吗?”许潞青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趣味,“我这个人不喜欢太低调。人生苦短,何必隐藏自己的光芒,你说对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风格。”顾凌卿说,既不反驳也不认同。
短暂的沉默。三个人的小圈子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形。秦昇站在中间,左侧是顾凌卿,右侧是许潞青,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
“说起来,”许潞青忽然转向秦昇,语气变得更加亲密自然,“我前几天见到托马斯了,他还在念叨你们大学时在剑桥干的那些荒唐事。说有一次你们……”
她开始讲述一个顾凌卿完全不了解的故事,关于秦昇的大学生活,关于他的朋友,关于他的过去。她的描述生动有趣,不时发出笑声,而秦昇偶尔会微笑回应,虽然笑得有些勉强。
顾凌卿安静地听着,像一个局外人观察着某个她无法进入的世界。她意识到,许潞青在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看,我了解他的过去,我认识他的朋友,我参与过他的生活。而你,只是一个半路出现的未婚妻,一个被家族安排的联姻对象。
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嫉妒。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抽离感,像是站在高处俯瞰这场表演,分析每个演员的动机和策略。
故事讲完,许潞青啜了一口香槟,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顾小姐,听说你对艺术感兴趣?秦昇之前提过你在学油画。”
“只是业余爱好。”顾凌卿说。
“那明天要不要跟我去蓬皮杜看看?展览明天最后一天,我可以带你走VIP通道,给你讲讲作品背后的故事。”许潞青的语气很热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试探的意味。
顾凌卿看向秦昇。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权衡什么。
“明天上午我和凌卿已经有安排了,”秦昇说,声音平静,“下午我可以让人送她过去,如果你方便的话。”
“我当然方便,”许潞青立刻说,然后看向顾凌卿,“顾小姐觉得呢?还是说……你对当代艺术不感兴趣?”
这句话是个陷阱。如果顾凌卿拒绝,显得她不懂艺术或不领情;如果接受,就意味着她要单独与许潞青相处,在对方的主场。
顾凌卿思考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微笑:“很感谢许小姐的邀请。我一直想去看那个展览,但听说票很难买。如果能有机会参观,当然很好。”
“那就这么定了,”许潞青的笑容更加灿烂,“明天下午两点,我在蓬皮杜门口等你。”
又闲聊了几句后,许潞青以“还要去见其他朋友”为由离开了。她走时,裙摆像红色的火焰,在人群中留下一道醒目的轨迹。
顾凌卿注意到,在她转身的瞬间,她的手很自然地搭了一下秦昇的手臂,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来。但顾凌卿看见了,秦昇肯定也感觉到了,因为他整个人的姿态都僵硬了一瞬。
“她……”顾凌卿轻声开口,但没说完。
“许潞青性格比较直接,”秦昇说,像是在解释,“有时候说话做事不太考虑别人的感受。如果她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不用太在意。”
又是这句话。顾凌卿想起他在书房里也说过类似的话。现在她明白了,这不是在保护她,而是在为许潞青的行为找借口,也是在提醒她:不要计较,不要追究,不要把事情闹大。
“我明白。”她只是这样回答。
酒会继续进行。秦昇带她去见了几位艺术圈的人士,包括一位著名的画廊主和一位拍卖行高管。顾凌卿努力集中注意力,学习这些人的交谈方式,了解艺术市场的运作规则。但她的心思始终有一部分停留在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上。
她想起苏晚的话:“观察,分析,理解,但不急于下结论。”
她在观察:观察秦昇面对许潞青时的微妙反应,观察许潞青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观察周围人对他们关系的态度。
她在分析:分析许潞青的动机——是单纯的挑衅?还是想要证明什么?分析秦昇的态度——是余情未了?还是只是维持社交礼仪?
她在理解:理解这种关系的复杂性,理解秦昇所处的社交圈的游戏规则,理解自己在这个局中的位置。
但不下结论。因为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信息还不够充分。
酒会接近尾声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顾凌卿去洗手间补妆,在走廊里无意中听到两个女人的对话。她们说的是法语,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但顾凌卿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许潞青今晚真够张扬的,那身红裙子,简直像在宣示主权。”
“她一向如此。不过秦昇也真是,带着未婚妻来,还让许潞青这样靠近。顾家那个女孩也够能忍的,居然还能保持微笑。”
“听说只是商业联姻,能有什么感情。许潞青跟了秦昇好几年了,圈子里都知道。要不是秦家老爷子坚持要门当户对,现在站在秦昇身边的应该是她。”
“小声点,有人来了……”
脚步声靠近,顾凌卿迅速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有些发烫,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恍然大悟后的冰冷清醒。原来如此。不是秘密,而是“圈子里都知道”的事情。许潞青不是突然出现的挑衅者,而是长期存在的、被默许的“那个人”。
她想起订婚宴上许潞青看秦昇的眼神,想起今晚秦昇不自然的反应,想起那些欲言又止的解释。所有零碎的线索,此刻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清晰的画面。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冰冷的水让她清醒,也让她冷静。这不是意外发现,而是迟早要面对的现实。现在不过是提前了一些。
擦干脸,重新补好妆,她走出洗手间。
回到宴会厅时,秦昇正在与杜邦老先生告别。老人握着顾凌卿的手,诚恳地说:“顾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你比我想象的更出色。希望下次来巴黎,能再见到你。”
“一定会的,杜邦先生。”顾凌卿微笑回应。
酒会正式结束。宾客陆续离开,秦昇和顾凌卿站在门口送别。许潞青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到秦昇面前,没有握手,而是轻轻拥抱了一下——很短暂,但很自然。
“明天见,”她对顾凌卿说,然后看向秦昇,“秦昇,保持联系。”
她离开后,宴会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几个收拾场地的侍者。
回套房的电梯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电梯缓慢上升,雕花铁笼外的中庭景观在眼前缓缓下沉。水晶灯的光芒在顾凌卿眼中闪烁,像无数细碎的玻璃碎片,美丽但易碎。
进入套房后,秦昇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结,动作有些疲惫。
“今天辛苦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疲惫感,“你表现很好。杜邦老先生对你印象很深。”
“谢谢。”顾凌卿说,将手包放在沙发上。
短暂的沉默。
“关于许潞青……”秦昇开口,但没说完。
顾凌卿看向他,等待下文。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巴黎夜景。香榭丽舍大街的灯火如一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蜿蜒流淌。
“她是我多年的朋友,”秦昇终于说,声音很轻,“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我没有问什么。”顾凌卿平静地说。
秦昇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复杂,有歉意,有疲惫,也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段婚姻,”他说,“我知道对你来说,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想要的。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会尽力让它……变得可以接受。至少在公共场合,在别人面前,我会做到一个丈夫应该做的。”
顾凌卿的心微微一动。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直接地承认这场婚姻的本质,也如此直接地表达了他的态度——不承诺爱情,但承诺责任;不保证幸福,但保证体面。
“我明白,”她说,“我也会做好我的部分。”
秦昇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明天上午我们去丽兹酒店喝茶,下午你可以去蓬皮杜。许潞青对当代艺术确实很了解,你可以跟她学习。”
“好。”顾凌卿说。
又是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未言明的张力,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说不出口,有什么情绪想表达但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最后,秦昇只是说:“晚安。好好休息。”
“晚安。”
顾凌卿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没有开灯,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同一片夜景。
巴黎很美,浪漫得像是电影里的场景。但她的心情与这浪漫格格不入。
她想起刚才在洗手间听到的对话,想起许潞青那身耀眼的红裙,想起秦晟不自然的反应。然后她想起自己——穿着米白色礼服,举止得体,微笑恰到好处,扮演着“秦太太”的角色。
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多么讽刺。她穿着象征纯洁的白色,许潞青穿着象征热情与危险的红色。在所有人眼中,一个是体面的未婚妻,一个是张扬的“朋友”。但真实的情况呢?她这个“未婚妻”得到的是一份冰冷的协议,而许潞青那个“朋友”却可能拥有秦晟真实的感情。
她脱下礼服,仔细挂好,摘下珠宝,放入盒子。然后换上自己的睡衣,坐在床边。
没有愤怒,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清醒。
苏晚说得对,这场婚姻是一场交易。而现在,她看到了交易中隐藏的条款:秦晟可以给她名分、地位、物质保障,但可能无法给她忠诚和专一的感情。而她要付出的,除了自由和自主权,还有接受这种安排的容忍度。
她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一封简短邮件:
“苏律师,在巴黎遇到一些情况,证实了我们之前的某些推测。我收集了一些信息,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保持清醒,继续学习。顾。”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躺下来。
窗外的巴黎依然灯火璀璨,像一场永不结束的盛宴。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一个女孩正在经历她的第二次觉醒:第一次是理解这场婚姻的商业本质,第二次是理解这场婚姻的情感真相。
两者同样冰冷,同样现实。
但这一次,她没有感到绝望。因为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有了应对策略,有了成长计划。
许潞青的出现,不过是加速了她看清现实的过程。
明天下午,她将单独去见这个女人。这不是退缩,而是主动面对。她要观察,要学习,要了解对手——如果许潞青确实是“对手”的话。
然后,她要根据这些信息,调整自己的策略,修正自己的计划。
婚姻这场游戏,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但至少,她已经开始理解规则,开始学习玩法。
夜还很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已经准备好,继续这场漫长的成长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