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时,巴黎的天空正飘着细雨。灰白色的云层低垂,将这座浪漫之都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中,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彩画,色彩交融,边界模糊。
顾凌卿透过舷窗看着停机坪上匆匆移动的地勤车辆,心中涌起一种不真实感。距离订婚宴已经过去三个月,这场巴黎之行名义上是“婚前采购和蜜月预演”,实质上是秦氏在欧洲几场重要会议的附属行程。
她想起昨天收拾行李时,母亲特意来到她的房间,将一张手写的清单交给她:“这些是巴黎值得逛的店铺,有些是我年轻时常去的。你们年轻人现在喜欢的新牌子我不懂,但这些老店的东西,品质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
清单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写着“爱马仕总店”、“香奈儿康朋街31号”、“梵克雅宝芳登广场”……后面还细心地标注了每家店的历史和特色。顾凌卿接过清单时,看到了母亲眼中复杂的情绪——有回忆,有期待,也许还有一丝未能言说的担忧。
“凌卿,”母亲最终只是说,“巴黎是个好地方。好好享受。”
好好享受。顾凌卿现在想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享受什么?享受作为“秦太太”的第一次国际亮相?享受在镁光灯下扮演恩爱未婚夫妻?还是享受那些注定不属于她的奢侈品采购?
“到了。”秦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合上一直阅读的平板电脑,解开安全带,动作流畅自然。这趟飞行中,他们交流很少。秦昇大部分时间在处理工作邮件和阅读报告,顾凌卿则安静地看书——不是小说,而是一本法语版的《欧洲商业法概论》,这是她为了这次行程特意准备的。
飞机缓缓滑向航站楼。雨滴在窗户上划出细长的痕迹,像眼泪,又像某种隐秘的符号。
通过海关的整个过程,顾凌卿都处于一种微妙的观察状态。
她注意到秦昇如何与前来接机的工作人员交谈——用法语,流利而地道,带着巴黎上层社交圈特有的口音和用词。她注意到工作人员对他的态度:恭敬,但不谄媚;专业,但保持距离。这不是对普通富家子弟的态度,而是对真正掌权者的态度。
她同样注意到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好奇,评估,礼貌性的微笑下是快速的分析判断。她在心中默默记录这些细节,就像苏晚教她的那样——观察,理解,分析,但不急于下结论。
接机的车队有三辆车。秦昇和顾凌卿坐中间那辆宾利,前后各有一辆安保车辆。车子驶出机场,汇入通往市区的A1高速公路。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如探照灯般投射在远处的巴黎城廓上。顾凌卿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灰色的高速公路,单调的郊区建筑,偶尔闪过的广告牌上写着她不熟悉的法语品牌。
“累吗?”秦昇忽然问。
顾凌卿转过头:“还好。飞行时间不算长。”
“下午没有安排,”秦昇说,“你可以休息。晚上七点,在酒店有个小型酒会,见几个法国这边的合作伙伴和家人朋友。”
他顿了顿,补充道:“酒会规模不大,三十人左右,但都很重要。着装要求是正式晚装,酒店房间已经准备了几个品牌送来的礼服,你可以挑选。”
“好的。”顾凌卿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车子驶过塞纳河,巴黎的核心景观在眼前展开:埃菲尔铁塔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铁锈色的光泽,圣母院的尖顶在远处若隐若现,左岸的咖啡馆已经开始摆出露天座位。
很美,但顾凌卿感觉不到浪漫。她只觉得这一切都像精心布置的舞台,而她即将登台表演。
酒店位于第八区,正对香榭丽舍大街,是一座有百年历史的宫殿式建筑。车子在雕花铁门前停下,穿制服的侍者上前开门,用法语说着欢迎词。
大堂里,水晶吊灯从挑高十几米的天花板上垂下,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昂贵而克制的香气——不是普通酒店那种标准化的香薰,而是更私密、更独特的气味,像某个古老家族的私宅。
前台经理亲自迎接,带领他们前往顶层的套房。电梯是复古的雕花铁笼式,缓慢上升时,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中庭里悬挂的巨型水晶灯,像凝固的瀑布。
套房占据了整个楼层的一半。门打开时,顾凌卿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客厅的面积比她整个公寓还要大,三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凯旋门和香榭丽舍大街。家具是典型的法式风格,镀金装饰,丝绒面料,处处透着奢华的克制感。茶几上摆放着新鲜的白玫瑰和香槟,冰桶里的冰块尚未融化。
“您的行李已经送到,”经理恭敬地说,“顾小姐的房间在左侧,秦先生的房间在右侧。中间的书房和客厅是共用的。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按铃。”
他递上两张门卡,然后鞠躬离开。
套房的门轻轻关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顾凌卿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段关系的本质——即使在同一屋檐下,他们仍然住在各自的房间,拥有各自的空间。协议不仅在法律上划清界限,也在物理上确立了距离。
“你想先休息还是先看看礼服?”秦昇问,语气像在询问商业伙伴的日程偏好。
“先看礼服吧。”顾凌卿说。
秦昇点点头,走向右侧的走廊:“礼服在我的房间,品牌方直接送到那里的。”
顾凌卿跟着他,走过铺着波斯地毯的长廊,来到一个比她想象中更大的卧室。房间中央立着三个移动衣架,每个衣架上都挂满了衣服。旁边的桌子上,整齐排列着十几个打开的珠宝盒,钻石、宝石在阳光下闪烁。
“迪奥、香奈儿、华伦天奴各送了三套,”秦昇简单介绍,“珠宝是卡地亚和梵克雅宝提供的。你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不合适的可以让酒店安排修改。”
顾凌卿走到衣架前,手指拂过那些精美的面料。每件礼服都美得无可挑剔,设计、剪裁、细节,都达到了高级定制的极致。但她看着这些衣服,却感觉它们像戏服——昂贵、精致,但缺乏灵魂。
她注意到,这些礼服全部是香槟色、淡粉色、浅蓝色等柔和的颜色,款式也都是优雅保守的风格,完全符合“秦太太”应该有的形象。
“都很漂亮。”她说,语气平静。
“选你最喜欢的就好。”秦昇说,然后看了看手表,“我三点有个视频会议,大概需要两小时。你可以慢慢选,选好了让酒店安排造型师。”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对了,酒会的宾客名单在书房的桌子上,你可以提前看看。有些人的背景需要了解。”
“我会的。”顾凌卿点头。
秦昇离开后,卧室里安静下来。顾凌卿在衣架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香奈儿的米白色蕾丝长裙——不是因为它最美,而是因为它最简单,最不张扬。
然后她走到珠宝桌前。钻石太过耀眼,红宝石太过热烈,祖母绿太过沉重。最后她选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环,配一条细钻石项链。这是母亲给她的那条珍珠项链的搭配思路——低调,优雅,经得起时间考验。
选好后,她按下服务铃。不到五分钟,一位穿着黑色制服、气质干练的女性敲门进来。
“顾小姐,我是酒店的造型总监索菲,”她用法语说,看到顾凌卿选择的衣服和珠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经典的选择。您需要现在试穿吗?我们可以根据您的身材做最后调整。”
“好的。”顾凌卿说。
试衣的过程很专业,也很高效。
索菲带来了三个助手,测量、调整、记录,每个步骤都精准快速。顾凌卿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逐渐变成那个“应该成为”的样子——优雅,得体,无可挑剔。
但镜中人的眼神,与这身装扮有些违和。那不是沉浸在幸福中的新娘的眼神,也不是对奢华生活充满向往的千金小姐的眼神。那是清醒的,冷静的,带着某种观察距离的眼神。
“顾小姐的肩线很美,”索菲一边调整裙摆一边说,“这件衣服的设计突出了这个优点。晚上我会为您做简单的盘发,露出颈部和肩部线条。”
顾凌卿点头,没有说话。
试衣结束后,索菲和助手离开。顾凌卿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到书房。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书架,摆满了精装书籍,大多数是法语,也有一些英文和中文。临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具、台灯,以及秦昇提到的宾客名单。
她坐下来,翻开那份名单。
三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介绍:某某家族继承人,某某集团总裁,某某银行董事,某某艺术基金会主席……全是巴黎上层社会的核心人物。其中几个名字她听说过,更多的是完全陌生。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开始搜索这些人的信息。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她三个月来养成的习惯——每场社交活动前,尽可能了解参与者。苏晚说过,信息是权力的一种形式。
两小时后,她对这些人的背景有了基本了解:谁和秦家有长期合作,谁是潜在的竞争对手,谁的家族有联姻可能,谁的艺术品味与秦昇的母亲相似……
就在她整理笔记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秦昇走进来,已经换了衣服——深蓝色的休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
“准备得怎么样?”他问。
“差不多了。”顾凌卿合上笔记本。
秦昇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她摊开的资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做了功课。”
“应该的。”顾凌卿平静地说。
秦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酒会上,有几个人需要特别注意。杜邦家族的老先生——名单上的皮埃尔·杜邦——是秦家在法国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他的孙女伊丽莎白也会来,她和你年龄相仿,可能会主动和你交谈。”
他停顿了一下:“伊丽莎白……性格比较直接,说话有时不太顾忌。如果她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不用太在意。”
顾凌卿点头:“我明白了。”
她听出了秦昇话中的潜台词:这位伊丽莎白可能不好相处,甚至可能对她有敌意。为什么?因为她“抢走”了秦昇?还是因为别的?
“另外,”秦昇继续说,“还有一位许小姐,许潞青,也会来。她正好在巴黎参加艺术活动,听说我们在这里,主动要求参加。”
许潞青。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顾凌卿一下。她想起订婚宴上那个穿着红色礼服、眼神大胆地打量着秦昇的女人。想起林雪后来告诉她的信息:许家千金,与秦昇相识于马术俱乐部,关系“密切”。
“许小姐是你朋友?”顾凌卿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算是。”秦昇的回答很简单,“她家在巴黎有业务,对这里的艺术圈很熟悉。如果你对艺术品采购有兴趣,可以问问她。”
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任何异常。但顾凌卿注意到,他在说“许小姐”时,眼神有瞬间的闪躲。
“好。”她只是这样回答。
秦昇看了看时间:“六点了。造型师应该快来了。七点酒会开始,我们六点五十下楼。”
他离开书房后,顾凌卿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巴黎已经完全笼罩在暮色中。香榭丽舍大街的灯火依次亮起,凯旋门在灯光下显得庄严而孤独。这座以浪漫著称的城市,此刻在她眼中,却像一个巨大的舞台,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
而她,即将在舞台上,第一次面对那个叫许潞青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
是时候换上戏服,准备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