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的日子定在订婚宴前三天。
顾凌卿提前一小时到达约定的律师事务所——不是苏晚的事务所,而是秦家指定的、城中顶级的律所“明德”。这家律所以处理高净值客户的家族事务著称,会议室设在顶层,四面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她今天穿了一套藏蓝色的西装裙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化了淡妆,佩戴了简单的珍珠耳钉和项链。这是她与苏晚商量后的着装选择:专业、得体,既不过分强势,也不显得柔弱可欺。
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秦昇坐在长桌的一侧,穿着深灰色西装,神情平静。他的旁边是两位律师——王律师和李助理,顾凌卿上次见过。另一边,坐着一位顾凌卿没想到会出现的人:秦昇的父亲,秦振东。
秦振东今年六十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的中山装,手中拄着一根红木手杖。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那是数十年在商界摸爬滚打沉淀下来的气势,与秦昇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控制感不同,更原始,更具压迫感。
看到顾凌卿进来,秦振东微微点头:“凌卿来了,坐。”
他的语气很温和,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招呼,但顾凌卿能感觉到其中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在秦昇对面的位置坐下,正好与秦振东相对。
“秦伯伯。”她礼貌地打招呼。
“一家人,不用客气。”秦振东微笑,但笑意未达眼底,“今天请你来,是把协议最终确定下来。下周就是订婚宴了,这些事务性的工作要提前完成。”
他转向王律师:“开始吧。”
王律师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陈述最终版本的协议内容。
顾凌卿认真听着,同时对照自己带来的版本——这是苏晚帮她整理修改后的文本,上面有详细的批注和建议。她注意到,经过两周的谈判,协议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财产增值的明确定义被采纳了,建立了独立账户隔离机制。生活费自主支配部分也按照她提议的二十万额度确定,只需每季度提交简要报告。关于“重大过错”的定义更加客观化,仲裁机制引入了第三方专家。
但在子女抚养权问题上,秦家的立场纹丝不动。王律师念到相关条款时,顾凌卿看向秦昇,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她又看向秦振东,老人神色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秦先生坚持这一条款,”王律师解释,“是基于家族传统和对后代教育的重视。但补充说明中增加了一点:顾小姐有权每月与子女单独相处不少于四十八小时,在此期间拥有完全的抚养权。”
四十八小时。每月两天。
顾凌卿感到一阵刺痛,但她克制住了情绪。苏晚提醒过她,在这个问题上,能争取到这一点已经不容易。
接下来是关于她职业权利的条款。秦昇之前提到的折中方案被正式写入协议:她有权从事职业活动,只要不影响“秦太太的核心职责”;她的职业收入百分之八十属于个人财产,百分之二十投入“共同成长基金”。
但新增了一项顾凌卿没想到的内容。
“为确保职业活动不影响家庭,”王律师念道,“顾小姐从事的任何职业活动,如需占用工作日超过三天,或涉及出差,需提前一周报备并获得秦先生书面同意。”
顾凌卿握紧了手中的笔。这一条,在之前的讨论中没有出现过。
“这一条是昨晚增加的。”秦昇开口解释,声音平静,“我父亲认为,作为秦太太,你的首要职责是家庭和社交。职业活动可以作为补充,但不能影响主要职责。”
秦振东点点头:“凌卿,你年轻,有事业心是好事。但你要明白,嫁入秦家,你的身份和责任都发生了变化。适度的职业活动可以丰富你的生活,但绝不能本末倒置。”
他说得很温和,像是一位开明的长辈在给出建议。但顾凌卿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你的职业只是点缀,家庭才是正职。而且,你的职业活动必须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理解。”顾凌卿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报备和书面同意’的条款,是否过于严格?如果我有紧急的职业事务需要处理呢?”
秦振东微微一笑:“真正的职业事务,很少有真正‘紧急’到无法提前安排的。如果确实有,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但常规情况下,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这个词在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挑战的权威。
顾凌卿看向秦昇,希望他能说些什么。但他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协议,没有抬头。
她明白了。在这场谈判中,秦昇能给予的空间是有限的。当触及秦振东的底线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收回那些空间。
接下来是签约流程。
王律师开始逐页解释最终条款,每解释完一项,就要求双方确认。顾凌卿跟着节奏,在苏晚的批注版本上做最后核对。她的大脑高速运转,努力理解每一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
“第六十七条,”王律师念道,“关于社交义务。顾小姐作为秦太太,每年需陪同秦先生出席不少于三十场公开社交活动,包括但不限于慈善晚宴、商业论坛、艺术开幕等。同时,需独立主持不少于五场秦家相关的社交活动。”
他抬头看顾凌卿:“这一条有问题吗?”
顾凌卿计算了一下。三十场公开活动,平均每月两到三场。五场独立主持的活动,意味着她需要从策划到执行全程负责。这还不包括非公开的家庭聚会、朋友聚会等。
“活动数量是否可以协商?”她问,“三十场是否过多?”
秦振东开口:“凌卿,社交是秦太太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这些活动,你代表的是秦家的形象,建立的是秦家的人脉。三十场是最低标准,实际上可能会更多。”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当然,如果你觉得吃力,刚开始可以少一些。但一年后,需要达到这个标准。”
这不是协商,是告知。
顾凌卿点点头,在确认栏打勾。
条款一页页翻过。关于居住安排(婚后住秦家半山别墅),关于旅行安排(每年至少一次家族旅行),关于健康管理(定期体检和健康档案),关于媒体形象(未经允许不得接受采访)……
每一条都详细、具体,将她的生活规划得明明白白。她像一件精密的仪器,被设定好了运行程序。
签约进行到三分之二时,王律师翻到了一个新的章节。
“附件G:家族信托补充协议。”他说,“这是昨晚新增的内容,需要特别说明。”
顾凌卿坐直身体。她之前没有看到过这个附件。
王律师开始解释。
原来,秦家为这场婚姻设立了一个专门的信托基金,金额高达两亿。这笔钱不是给顾凌卿的,而是用于“支持顾凌卿履行秦太太职责的相关开支”,包括衣着、珠宝、美容、慈善捐赠等。
听起来很慷慨,但条款设计得极为巧妙。
“信托基金由秦家指定的信托机构管理,”王律师说,“顾小姐使用基金款项,需提交详细预算和计划,经信托委员会批准。每笔支出需有明确票据,并符合基金用途规定。”
“信托委员会的组成是?”顾凌卿问。
“秦昇先生、秦振东先生,以及三位秦家指定的专业人士。”王律师回答,“委员会每季度召开一次会议,审核支出和预算。”
顾凌卿感到一阵荒谬。她每月有二十万的自主支配金,但更大的开支却要经过一个委员会的审批。而且这个委员会里,秦家人占了绝对多数。
“基金的使用范围有严格限制,”王律师继续,“主要用于提升秦太太公共形象的开支。个人消费、家庭开支、非公开活动等,不在此列。”
他翻到具体条款:“例如,购买出席公开活动的礼服、珠宝,可以申请基金。但日常衣物、个人爱好消费,需使用个人生活费。再如,以秦太太名义进行慈善捐赠,可以申请基金。但私人捐赠,需个人承担。”
顾凌卿明白了。这笔两亿的信托,不是给她的钱,而是给“秦太太”这个身份的工作经费。她可以使用,但不能拥有;可以支配,但必须在严格的监督下。
这就像公司给高管配的商务车和应酬费——用于工作,不属于个人。
“另外,”王律师补充道,“如果婚姻关系终止,信托基金自动撤销,剩余资金回归秦家。”
说完,他看向顾凌卿:“这一部分需要单独签署确认。”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顾凌卿看着那份新增的附件,看着那些精心设计的条款,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秦家眼中的定位:一个需要精心包装和维护的“形象代言人”,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自主权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秦昇。他也正在看她,眼神复杂,有歉意,有无可奈何,但更多的是平静的接受——接受这个游戏规则,接受这个安排。
她又看向秦振东。老人端起茶杯,慢慢喝茶,神情平静,仿佛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安排。
在这一刻,顾凌卿做出了一个决定。
“王律师,”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我需要一点时间,单独看一下这份附件。”
王律师看向秦振东。秦振东点点头:“应该的。给你十五分钟。”
顾凌卿拿起附件,站起身:“我想去休息室看。”
“可以。李助理,带顾小姐去休息室。”
顾凌卿跟着李助理走出会议室,来到同一层的休息室。房间不大,有沙发、茶几和简单的饮水设备。李助理为她倒了杯水,然后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顾凌卿没有立即看文件,而是先走到窗前。
从三十八层的高度看出去,城市在脚下展开,车流如织,人群如蚁。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开阔、自由。
但她即将签署的文件,却要将她的生活装进一个精致的笼子。
她想起苏晚的话:“把这份协议看作一个起点,而不是终点。”想起自己这几周的学习和成长,想起那些深夜阅读法律书籍的时光,想起她开始建立的独立账户,想起她悄悄报名的商学院课程。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但至少,她已经开始了。
回到沙发前,她打开附件,开始仔细阅读。苏晚教过她,看法律文件要抓住几个关键:主体、权利、义务、违约责任。
她逐条分析。
信托基金的主体是秦家,她是受益人,但受益权限受到严格限制。她的权利是申请使用基金,但需要层层审批。她的义务是确保基金使用符合规定,否则可能被追责。违约责任……如果她滥用基金,秦家有权终止她的受益权,甚至追索损失。
很严苛,但逻辑完整。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信托委员会的三位“专业人士”,条款中没有明确他们的选任标准。这意味着,秦家可以完全控制委员会的人员构成。
另一个细节:基金使用需提交“详细预算和计划”。但“详细”到什么程度?没有明确。这意味着,委员会可以有极大的解释空间。
这些细节,让她对这份附件的严苛程度有了更深的认识。
但她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反而异常平静。因为她知道,愤怒没有用,绝望更没用。她需要做的,是理解规则,然后在规则里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
十五分钟到了。
顾凌卿合上文件,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然后走出休息室。
回到会议室时,所有人都看向她。
“看完了?”秦振东问。
“看完了。”顾凌卿坐下。
“有什么疑问吗?”
顾凌卿思考了一下,决定问一个关键问题:“关于信托委员会的‘专业人士’选任标准,是否可以更明确一些?”
秦振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么具体的问题。“标准由秦家决定,”他平静地说,“但会确保专业性和公正性。”
“我理解。”顾凌卿点头,“那么,关于‘详细预算和计划’的具体要求,是否可以有一个基本模板?这样我可以更清楚地知道该如何准备。”
这次,连秦昇都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神里有些惊讶,也有些别的东西——也许是欣赏?
秦振东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王律师说:“这一点可以加上。准备一个标准模板,方便凌卿使用。”
“好的。”王律师记录。
“还有其他问题吗?”秦振东问。
顾凌卿摇头:“没有了。”
“那就开始签约吧。”
签约仪式很正式。王律师将最终版本的文件放在两人面前,逐页指示签字位置。顾凌卿一页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稳定,没有颤抖。
签到最后一份——信托附件时,她停顿了一下。
钢笔悬在纸上,墨水滴落,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看着那个黑点,想起苏晚的办公室,想起那盆茂盛的龟背竹,想起那句话:“植物很诚实,你用心待它,它就回馈你生机。”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签下名字。
顾凌卿。三个字,工整清晰。
签约完成。
王律师整理文件,将副本交给双方。顾凌卿接过那份厚厚的协议,感觉很重,不只是纸张的重量。
“好了,”秦振东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正事办完了。凌卿,从今天起,你就是秦家正式的准儿媳了。下周末的订婚宴,我和你父亲都期待已久。”
他走到顾凌卿面前,伸出手:“欢迎加入秦家。”
顾凌卿站起身,与他握手。老人的手很温暖,很有力,但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谢谢秦伯伯。”
“一家人,不用谢。”秦振东转向秦昇,“秦昇,送凌卿回去吧。你们年轻人多相处,培养培养感情。”
秦昇点头:“好的,父亲。”
走出律师事务所时,已经是中午。
阳光正好,秋高气爽。顾凌卿抱着那份协议副本,站在大楼门口,感到一阵恍惚。就这么签了。她未来几十年的人生框架,就在这几个小时里被确定了。
“我送你。”秦昇说。
“不用了,”顾凌卿摇头,“我叫了车。”
“那我陪你等车。”
两人站在路边,一时无话。秋天的风吹过,扬起顾凌卿的发丝。她伸手整理,动作间,秦昇看见她手腕上那块积家翻转腕表——女款,表盘很小,很秀气。
“这块表,”他忽然说,“很适合你。”
顾凌卿低头看了看表:“我十八岁生日时,哥哥送的。”
“顾凌云眼光不错。”
又是一阵沉默。
车子还没来。秦昇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顾凌卿等着,没有催促。
“那份信托附件,”他终于开口,“是我父亲坚持要加的。抱歉,我之前没告诉你。”
“我理解。”顾凌卿平静地说,“家族利益为重。”
秦昇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在生气吗?”
“没有。”顾凌卿摇头,“我只是在理解规则。”
“规则……”秦昇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是啊,规则。我们每个人都在规则里。”
“但有些人制定规则,有些人遵守规则。”顾凌卿看向他,“秦昇,在这场婚姻里,你属于哪一种?”
秦昇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他思考了很久,才说:“我既是制定者,也是遵守者。在秦家,没有人能完全自由,包括我。”
这句话里,顾凌卿听出了一丝真实的疲惫。也许,他也被困在自己的角色里,有自己的无奈和束缚。
车子来了。顾凌卿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顾凌卿。”秦昇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顾小姐”。
她回头。
“协议是冷的,但人是活的。”他说,声音很轻,“也许我们可以……尝试让这段关系不那么冰冷。”
顾凌卿看着他,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他的眼神里有真诚,也有试探;有歉意,也有期待。
“我会努力。”她说,然后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顾凌卿从后视镜里看到秦昇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车子远去,直到转弯消失。
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协议签了,婚约定了,一切都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但顾凌卿知道,她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她不再是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女孩,不再是沉浸在爱情幻想中的少女。她开始学习规则,理解游戏,积累资本。
协议很严苛,条款很冰冷。但就像苏晚说的,这只是起点,不是终点。在有限的游戏里,她需要遵守规则,争取最好的结果。在无限的游戏里,她需要持续成长,拓展自己的边界。
而成长,就从现在开始。
从理解每一份文件开始,从学习每一个条款开始,从积累每一分力量开始。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
前路很长,挑战很多。但她已经准备好,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未知但必须面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