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自己的律师

苏晚的律师事务所位于城市新兴的商业区，一栋设计感极强的玻璃幕墙大楼里。顾凌卿站在二十五层的电梯间，透过落地窗俯瞰脚下的城市景观，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观察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地方。

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此刻都成了棋盘上的格子。而她，正站在一个关键的交叉点上。

“顾小姐？”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顾凌卿转过身，看见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女性站在办公室门口。她穿着剪裁合身的米白色西装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戴着细框眼镜，气质干练却不失亲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锐利，却又带着某种善解人意的温度。

“苏律师。”顾凌卿上前握手。

“请进。”苏晚微笑侧身，引她进入办公室。

办公室的风格出乎顾凌卿的意料。她以为会是那种刻板的、堆满法律书籍的严肃空间，但实际上，这里更像一个艺术画廊与书房的结合体。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大胆而充满张力；书架上除了法律典籍，还有文学、哲学甚至园艺类的书籍；窗台上养着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其中一盆龟背竹让她莫名想起秦昇办公室的那盆。

“你的龟背竹养得真好。”顾凌卿不由自主地说。

苏晚正在准备茶具，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它陪了我十年，从一个分株长到现在。植物很诚实，你用心待它，它就回馈你生机。”

这句话让顾凌卿心中一动。她看着那盆茂盛的植物，叶片油亮，脉络清晰，每一片都在阳光下舒展。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有人把龟背竹养得这样好。

“请坐。”苏晚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开始泡茶。动作娴熟优雅，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清香弥漫开来。

顾凌卿在她对面坐下，将那份厚重的协议放在茶几上。文件夹的深蓝色封面在米白色的大理石桌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雪大致跟我说了情况，”苏晚递过一杯茶，“但我想听你自己说。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以及你想要什么。”

顾凌卿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瓷器传入手心的温度。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发生了什么？一场以爱情为名的商业联姻，一份将她物化为商品的协议，一个她刚刚开始醒来的现实。

想要什么？这个问题更难。一周前，她可能还会回答“秦昇的爱”或者“幸福的婚姻”。但现在，这些答案都显得如此苍白。

“我想要……”顾凌卿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想要知道，在这份协议面前，我还能拥有什么。”

苏晚点点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我想要知道，如果未来有一天这段婚姻让我窒息，我能不能离开，而且离开时还能站着走出去，不是爬着。”

“我还想知道，”顾凌卿深吸一口气，“在这场交易里，我除了作为‘顾家女儿’和‘秦太太’这两个身份，还能不能保留一点‘顾凌卿’的自主权。”

说完这些，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这些话，她甚至没有对林雪完整地说过。

苏晚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评判，只有专注的倾听。“好，”她说，“那我们从第一个问题开始。你带来的，是秦家那份修订版协议？”

顾凌卿点头。

苏晚戴上眼镜，拿起协议，开始快速翻阅。她的阅读速度很快，手指不时在某些条款上停顿，做简单的标记。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茶香。

半小时后，苏晚放下协议，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顾小姐，”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顾凌卿听出了一丝凝重的意味，“这份协议，比林雪描述的还要……严谨。或者说，苛刻。”

“多苛刻？”

苏晚重新拿起协议，翻到其中几页：“我们分几个方面来看。首先是财产条款。”她用笔圈出几个段落，“根据这些条款，秦昇先生的所有婚前财产——包括秦氏集团的股权、不动产、投资——都与你无关。而且，婚姻期间这些财产产生的增值，也被界定为个人财产。”

顾凌卿点头：“这一点我理解。”

“但问题在于，”苏晚继续说，“‘增值’的定义非常模糊。比如，如果秦昇用婚前资金投资了一个项目，这个项目的收益算增值还是婚后共同财产？协议将解释权完全赋予了秦家。”

她翻到另一页：“再看婚姻期间所得分配。秦昇收入的百分之七十进入信托，这个比例极高。通常我们见到的类似协议，这个比例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之间。百分之七十，意味着在财产层面，你们几乎完全独立。”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呢？”

“用于‘家庭开支和你的个人生活费’。”苏晚指着具体的数字，“协议里列出了详细的生活费标准，每月五十万，包括你的衣着、美容、社交等所有开销。听起来很多，对吧？”

顾凌卿点头。

“但条款里有一句补充：‘如有特殊情况需超额支出，需经秦先生书面同意’。”苏晚抬头看她，“这意味着，你连自主支配生活费的权利都没有。想买一件超过预算的衣服，想资助一个朋友，甚至想给自己父母买一份贵重的礼物，都需要他的批准。”

顾凌卿感到一阵寒意。她之前读协议时，注意力都在大数字上，忽略了这些细节。

“接下来是离婚条款。”苏晚翻到相应章节，“五年内离婚，补偿五千万；五年后，根据年限递增，封顶两亿。这个数字，相对于秦家的资产规模来说，并不高。”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补偿金的支付设置了严格的条件。如果你被认定有‘重大过错’，补偿将大幅削减甚至取消。而‘重大过错’的定义——”她指着一长串列表，“包括‘公开表达与秦家立场相悖的言论’、‘未经允许与媒体接触’、‘未能履行社交义务’等等。非常主观，非常宽泛。”

顾凌卿握紧了茶杯。茶已经凉了，但她的手心却在出汗。

“最后是关于子女的条款。”苏晚的声音低沉了一些，“抚养权默认归秦家，除非你能证明秦家存在严重问题。而‘严重问题’的举证标准极高。同时，子女的所有重大决定——教育、医疗、甚至日常生活的重大安排——都需要秦家同意。”

她合上协议，看着顾凌卿：“综上所述，这份协议的核心是：你以放弃几乎所有财产权和自主权为代价，换取‘秦太太’的身份和相应的生活保障。在法律上，它有效。在实质上，它几乎将你变成了秦家的附属品。”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照在那盆龟背竹上，叶片投下清晰的影子。

“所以，”顾凌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别无选择，是吗？”

苏晚没有立即回答。她重新倒了两杯热茶，将一杯推给顾凌卿。

“法律上，你有选择。你可以拒绝签署。但现实上，”她顿了顿，“我知道顾家面临的压力。林雪跟我说了一些，我也了解顾氏现在的处境。”

顾凌卿苦笑着点头。

“但是，”苏晚话锋一转，“即使必须签，我们也可以争取修改。不是推翻整个协议——那不现实——而是在关键条款上争取一些空间。”

“怎么争取？”顾凌卿的眼睛亮起一丝希望。

苏晚重新打开协议：“首先，关于财产增值的定义。我们可以要求明确化，比如，如果秦昇用婚前资金进行投资，需要建立独立的账户，与婚后收入完全分开。这样，至少婚后共同财产部分可以清晰界定。”

她在纸上快速写下要点。

“第二，生活费支配权。我们可以要求将每月生活费分为两部分：基本生活费三十万，需要按照预算使用；自主支配金二十万，你可以完全自主决定用途，无需报批。”

“第三，离婚补偿的条件。‘重大过错’的定义需要具体化、客观化。比如，将‘公开表达与秦家立场相悖的言论’修改为‘公开发表严重损害秦家商誉的虚假言论’。同时，我们可以要求设置一个独立的仲裁机制，如果双方对是否构成‘重大过错’有争议，由第三方仲裁机构裁决，而不是秦家单方面决定。”

顾凌卿认真听着，第一次感觉到，这些冰冷的条款原来是可以谈判、可以修改的。

“第四，关于子女。”苏晚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这是最重要的部分。我们必须争取共同抚养权，而不是默认归秦家。同时，重大事项的决定，应该要求‘双方协商一致’，而不是‘需秦家同意’。如果协商不一致，可以约定由专业机构评估决定。”

她抬起头，看着顾凌卿：“这些修改要求，秦家不一定会全部接受。但谈判就是这样，你需要提出比你预期更高的要求，然后双方妥协，最后达到一个你可以接受的平衡点。”

“平衡点，”顾凌卿重复这个词，想起秦昇在咖啡厅里也说过，“而不是爱情或幸福。”

苏晚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某种沧桑：“顾小姐，我执业十八年，处理过很多豪门婚姻案件。我可以很坦白地告诉你，在这些婚姻里，爱情往往是奢侈品，平衡才是必需品。但好的平衡，至少能让双方都有呼吸的空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顾凌卿：“我自己的婚姻，也是商业联姻。”

顾凌卿惊讶地抬头。

苏晚转过身，靠在窗边：“二十四岁结婚，对方是另一个律师世家的儿子。我们签了比你这份更严格的协议，因为两家都是法律专业，知道怎么把条款做得滴水不漏。”

“那后来呢？”

“我用了六年时间，在婚姻里争取到继续执业的权利——是的，最初的协议要求我婚后必须放弃事业，专心做太太。”苏晚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又用了三年，重新建立自己的客户群和声誉。第十年，我提出离婚。”

顾凌卿屏住呼吸。

“离婚过程很艰难，因为协议太严格。但我有专业能力，一点一点地争取，一点一点地谈判。最后，我带着还算公平的财产分割，和女儿的抚养权，走了出来。”苏晚走回沙发前，坐下，“现在的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女儿也健康快乐。那段婚姻给了我痛苦，但也给了我力量。”

她看着顾凌卿：“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效仿我的路。每个人的处境不同。我只是想告诉你，即使起点再被动，你仍然可以在过程中找到自己的支点，为自己争取空间。”

顾凌卿感到眼眶发热。这些话，她需要听到。

“苏律师，”她轻声问，“如果当初你没有学法律，没有专业能力，会怎么样？”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说：“可能会被困在那段婚姻里，直到失去自我。或者即使离开，也会一无所有。所以，”她倾身向前，“顾小姐，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纠结这份协议签不签——因为现实可能不允许你不签——而是开始积累自己的资本。”

“什么资本？”

“知识，技能，人脉，还有，”苏晚顿了顿，“清醒的认知。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知道自己有什么，没有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争取什么。”

顾凌卿用力点头。这些话，像钥匙一样，打开了她心中某个锁住的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晚带着顾凌卿逐条分析协议，教她如何理解法律术语背后的真实含义，如何识别条款中的陷阱，如何评估各种修改要求的谈判可能性。

顾凌卿记了整整十页笔记。那些原本冰冷陌生的法律概念，在苏晚的讲解下，渐渐变得清晰。她开始理解，法律不仅是约束，也可以是武器——如果你懂得如何使用它。

“最后一点，”苏晚说，“关于你自己的财产。协议主要约束的是秦家的财产，但对你婚前的个人财产保护不足。我建议你，在签协议前，做好个人资产的隔离。”

“怎么做？”

“首先，明确你从顾家获得的嫁妆，法律性质是什么。如果是赠与，最好有明确的文件。其次，你婚前的个人存款、投资、贵重物品，建议做好公证和独立账户管理。最后，”苏晚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你将来有个人收入——无论是投资所得，还是工作收入——一定要建立完全独立的账户，不要与夫妻共同财产混同。”

顾凌卿想起自己大学时做策展项目的那笔收入，那个独立的账户。她忽然庆幸，自己还有这样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律师，”她问，“如果……如果我想在未来有自己的事业，这份协议会构成障碍吗？”

苏晚翻到协议中关于“职业限制”的部分：“协议没有明确禁止你工作，但要求‘任何职业活动不得影响秦太太职责的履行’。这也是一个模糊条款。如果你真的想工作，我建议在补充协议中明确：你有权从事职业活动，只要不影响双方约定的家庭义务。”

她补充道：“但说实话，以秦家的期待，他们可能更希望你专注于社交和慈善，而不是有自己的事业。所以这个条款的谈判会很有挑战性。”

顾凌卿点点头。她明白了，每一步都需要权衡，都需要计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华灯初上。办公室里的灯光自动调亮，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苏晚看了看时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给你一份修改建议书，你可以带回去研究。另外，我建议你下次见秦昇时，带上这些修改要求，但不要以对抗的姿态，而是以‘完善协议、避免未来争议’的角度提出。”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电子版在里面。纸质版我让助理打印，你可以明天来取。”

顾凌卿接过U盘，小小的金属物件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法律建议，更是一种可能性——在既定框架内，为自己争取空间的可能性。

“苏律师，”她站起身，郑重地说，“谢谢你。不只是谢你的专业帮助，也谢谢你跟我说那些话。”

苏晚也站起来，伸出手：“顾小姐，记住，无论你最终签下什么样的协议，都不要放弃对自己的投资。知识、能力、清醒的头脑，这些才是谁也拿不走的真正资本。”

两只手握在一起。顾凌卿感受到对方手心的温度和力量。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已是晚上七点。

城市完全沉浸在夜色中，霓虹璀璨，车流如织。顾凌卿站在大楼门口，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她的大脑还在消化今天接收的大量信息，但内心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在迷雾中行走很久的人，终于拿到了一张地图——即使地图显示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她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要往哪里走。

手机震动，是秦昇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的见面，需要调整时间吗？”

顾凌卿看着那条消息，第一次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紧张期待。她冷静地回复：“不用，三点见。”

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出明天要谈的重点：

财产增值的明确定义

生活费自主支配部分

“重大过错”的客观化界定

子女共同抚养权

个人职业权利

每一条后面，她都简要写下谈判策略和底线。

写完这些，她继续往下写：

个人学习计划：继续法律和商业课程

建立独立账户：婚前财产公证

拓展人脉：通过秦太太身份接触有价值的人

观察秦氏业务：了解游戏规则

保持身心健康：这是长期斗争的本钱

夜色渐深，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她停下脚步，看着对面闪烁的霓虹广告牌。

其中一个广告牌上，是某奢侈品牌的最新代言人——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演员，笑容自信，眼神坚定。广告语是：“你的故事，由你书写。”

顾凌卿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是啊，她的故事，应该由她来书写。即使开篇已经被设定，即使中间有太多限制，但如何演绎，如何转折，如何收尾，她仍然可以有选择。

绿灯亮了。她迈步向前，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回到公寓，她没有立即休息，而是打开电脑，插入苏晚给的U盘。里面除了修改建议书，还有一个文件夹，标题是“参考资料”。

她点开，里面是几十篇法律文章、案例分析，甚至还有几本电子书的链接。苏晚在备注里写道：“这些资料可以帮助你建立基础认知。慢慢来，不用急。”

顾凌卿打开第一篇，标题是《婚姻财产制度与女性经济独立》。她泡了一杯茶，在书桌前坐下，开始阅读。

这一夜，她读到很晚。

凌晨一点，她合上电脑，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但此刻在她眼中，那些光芒不再只是浪漫的背景，而是真实世界的组成部分——有交易，有博弈，有规则，也有机会。

她想起苏晚办公室里的那盆龟背竹，想起她说的话：“植物很诚实，你用心待它，它就回馈你生机。”

也许人生也是如此。你用心对待自己，投资自己，保护自己，生活就会回馈你生机——即使在最狭窄的缝隙里。

明天，她要去见秦昇，要开始谈判。

她会紧张，会不安，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开始明白，在这场复杂的游戏里，她不是无能为力的棋子。她可以学习规则，可以积累筹码，可以为自己争取空间。

也许很小，也许很有限。

但那是她的空间，是她作为顾凌卿，而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所拥有的空间。

她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

明天，新的一局即将开始。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至少，准备好开始学习如何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