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城,教皇殿。
胡列娜风尘仆仆赶回,却在殿外的高大廊柱后,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压抑着激烈情绪的争吵声。她心下一凛,立刻挥手示意殿门两侧的守卫退下,自己则悄然靠近。
殿内,玉小刚的声音带着痛心与不解:“比比东!权力真的如此重要吗?重要到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比比东的声音更冷,却难掩一丝颤抖:“玉小刚!世人如何诋毁我,我都可以不在乎!但唯独你——唯独你不能这样说我!”
“双生武魂的修炼奥秘,我已经告知于你。你走吧。”
“比比东!你就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玉小刚的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更冷的呵斥打断。
“你该称呼我为——教皇冕下。”
“你……”玉小刚还欲再言。
就在这时,沉重的殿门被从外推开,一道清亮而有力的声音打断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玉小刚长老,您该离开了。”
胡列娜步入殿内,逆着门外投入的光,身影挺拔。她径直走到僵立的玉小刚身旁,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请”的手势。
玉小刚看着突然出现的胡列娜,眼中闪过惊诧、恍然,最终化为复杂的涩然。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高台之上那个笼罩在阴影与华服中的女子,终是躬身行礼:“……感谢教皇冕下赐教。”
叹息声微不可闻,他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大殿。
胡列娜轻轻合上殿门,将内外隔绝。她转身,快步走向御座,看着王座上那个卸下冰冷面具后、眉眼间尽是疲惫与憔悴的女子,声音放得无比轻柔:
“老师,我回来了。”
比比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额角,沉默片刻才问:“你……认识他?”
“是的,老师。”胡列娜走到她身侧,如实道,“之前在外历练时,曾在一个学院中认识的玉小刚,他并不知我身份,我也未曾料到……您与他相识。”
比比东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飘忽:“都是些陈年往事了……那时,他还不是‘大师’,我也不是‘教皇’……”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语气时而柔和,时而讥诮,说到某些甜蜜片段时,苍白的脸上甚至会浮现一丝极淡的红晕。然而,当那个名字——千寻疾——即将脱口而出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呼吸变得急促,眼底翻涌起深刻的痛苦与憎恶,久久无法言语。
胡列娜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比比东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此刻的老师,不再是那位威震大陆的教皇冕下,只是一个被往事啃噬、伤痕累累的孤独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比比东才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地抛出一个问题,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希冀:“娜娜……你觉得,我待雪……千仞雪……如何?”
胡列娜心口一疼。
她走上前,单膝跪在御座旁,仰头看着比比东,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坚定而温暖:“老师,您如何待她,必然有您的苦衷和理由。弟子无法妄断。但我知道,您心里一定是在意她、爱着她的。否则……您也不会将这份无处安放的关爱,分给了我这么多。”
她轻轻抱住比比东僵硬的身体,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您看,您把我教得很好,不是吗?”
比比东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随即,那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慢慢松懈了一丝重量。她没有回应这个拥抱,但也没有推开。
良久,她轻轻拍了拍胡列娜的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却少了几分冰冷:“下去休息吧。既然回来了,明日便代我去见一见天斗帝国太子,商谈本届魂师大赛,天斗赛区武魂主殿的协办事宜。后天,去学院最终挑选你战队剩下的三名队员。”
“是,老师。”胡列娜起身,郑重行礼,临走前不忘叮嘱,“政务永远处理不完,您也要保重身体。”
……
……
翌日,天斗帝国皇宫,太子东宫。
胡列娜在侍从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处环境清雅、陈设却不失华贵的殿宇。
引路的侍从止步于门外,躬身道:“圣女殿下,太子已在殿内等候。”
胡列娜微微颔致意,独自步入。
殿内窗明几净,阳光透过雕花窗台,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窗边的茶榻上,坐着一位身着天青色太子常服的青年。
他面容清秀俊雅,肤色白皙,气质温润如玉,此刻正侧首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露出一抹无可挑剔的、温和有礼的微笑。
“圣女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他的声音清朗悦耳,举止从容。
“太子殿下。”胡列娜依礼微微欠身,在对面的位置落座。
“今日请圣女前来,主要是商讨本届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在天斗帝国境内的具体筹备与武魂殿分殿的协作细则。”雪清河亲手为她斟了一杯清茶,开门见山。
胡列娜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快速掠过对方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
她微微一笑,拿出早已备好的文书:“殿下递送的方案草案,我已仔细看过。武魂殿原则上全部同意,并会全力配合。另外,本届大赛,武魂殿保送决赛的队伍,将全程参与包括开幕式在内的所有环节。”
雪清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没想到圣女殿下对我们拟定的方案如此认可,甚至还额外给予了如此高的参与度,清河代帝国谢过。”
“殿下客气了,这是共赢之事。”胡列娜放下茶盏,话锋忽而一转,目光坦然地对上雪清河,“其实,除此之外,我今日前来,亦有一份合作的提议,想与殿下探讨。”
雪清河修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抬眼,示意她说下去。
“我留意到,殿下近来对军械改良与民生治理颇为上心。”胡列娜不疾不徐地说道,同时从魂导器中又取出几份装帧不同的卷宗,“军械方面,我建议您可以关注两个人。一位是曾在索托城大放异彩的年轻魂师,名叫唐三,他在机括类暗器上造诣非凡;另一位是铁匠协会的会长,楼高神匠,他是当世锻造技艺的巅峰。若能得他们相助,殿下的构想或能事半功倍。”
她将一份卷宗推到雪清河面前:“至于民生治理,这几份是我武魂殿近年来在部分城镇试点推行的新政概要,涉及税赋调整、平民魂师补助、基础魂师教育普及等方面。目前看来,成效尚可。殿下若有兴趣,可派人甚至亲自前往这些地方实地勘察,看看是否有可借鉴之处。”
雪清河听着胡列娜条理清晰、诚意满满的提议,心中掀起波澜。
她调查得很仔细,提出的建议也直指要害,确实是目前自己急需突破的方向。
然而,越是如此,她心中的警惕与疑惑就越深。
她为什么要帮自己?是为了笼络天斗帝国未来的君主,稳固武魂殿的地位?还是……别有图谋?
千仞雪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温和笑道:“圣女殿下如此费心,是想进一步拉近武魂殿与天斗帝国的关系?还是认为……清河是殿下心目中,未来帝国最合适的执掌者?”
胡列娜迎着她的目光,笑容坦然明澈,话语却滴水不漏:“武魂殿愿与大陆所有和平稳定的势力保持友好,与天斗帝国的合作自然是重中之重。至于皇位继承……殿下仁德睿智,励精图治,在天斗百姓与朝臣中素有贤名,支持者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殿下的呼声,已然说明了一切。”
雪清河凝视着眼前这位光彩照人、举止得体的武魂殿圣女。她话语真诚,提议务实,几乎挑不出错处。可那份过于完美的“好意”,反而让她觉得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她不确定胡列娜究竟看到了哪一步,更不确定这看似双赢的合作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针对她个人,或是针对“千仞雪”的意图。
她需要时间观察,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
而胡列娜,看着对面太子殿下完美面具下那双深沉难辨的眼眸,心中亦是轻轻一叹。
她当然是另有所图。图的是化解这对母女间冰冻千尺的恨意与隔阂,图的是未来那场惊天风暴中,能多留住一分温暖与羁绊。
这条路注定漫长艰难,或许只能这样,一次一次,借着公事的名义,慢慢靠近,慢慢让她看见自己的诚意,也看见……那位母亲深藏心底、无法言说的矛盾与痛苦。
急不得。
她端起茶杯,掩去眼底复杂的思绪,与对面的“太子殿下”相视一笑,各自饮下了杯中微凉的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