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二年,三月初。
八福晋郭络罗氏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端庄秀丽的脸。她今日梳了精致的两把头,戴着红宝石的头面,一身宝蓝色缎袍,看着富贵逼人。
可她的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敲门声响起,丫鬟通报:"福晋,贝勒爷请您去书房。"
郭络罗氏垂下眼帘,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书房里,八阿哥负手而立,背对着门。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
"贝勒爷找妾身有事?"郭络罗氏福了福。
八阿哥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辰亲王福晋那个女人,你知道的吧?"
郭络罗氏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满京城都在议论呢。"
"她坏了我的事。"八阿哥一字一顿,"她不仅堵住了流言,还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如今满京城都以为是我在背后放冷箭。"
郭络罗氏垂眸不语。
八阿哥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贝勒爷请讲。"
八阿哥沉吟片刻,缓缓道:"辰亲王府有一个侧福晋,姓李,闺名唤作婉仪。是去年刚纳进门的,出身不高,也不受宠。"
郭络罗氏心中一动。
她知道这个李侧福晋——进门大半年了,连王爷的面都见不到几回,在府里存在感极低。
"贝勒爷的意思是……"
"李侧福晋有个弟弟,好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八阿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已经替他还了一笔银子。"
郭络罗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贝勒爷想让李侧福晋做内应?"
"不是内应。"八阿哥摇头,"是棋子。她弟弟的债在我手里,只要我一句话,她弟弟就得去坐牢。她不敢不听。"
他顿了顿,目光森冷:"我要她去收集辰亲王福晋的把柄。她在府里日日都能见到宜修,最方便下手。"
郭络罗氏沉默了。
八阿哥看着她,语气加重:"这件事办成了,我抬你做平妻。"
郭络罗氏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平妻——这是她嫁进来这么多年,八阿哥从未许诺过的东西。
"……妾身明白。"她垂下眼帘,"妾身这就去安排。"
——
辰亲王府。
宜修正逗弘辉玩。小家伙已经两个月大了,白白胖胖的,一逗就笑,伸出小手来抓宜修的发簪。
"你这小魔头。"宜修笑着躲开,"额娘的头发可经不起你这么薅。"
容嬷嬷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福晋,小世子这机灵劲儿,跟您小时候一个样。"
"我小时候哪有这般皮。"宜修把弘辉抱起来颠了颠,"这小家伙沉了不少,怕是要长牙了。"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报:"福晋,李侧福晋来请安了。"
宜修目光微微一动。
李侧福晋?这位进门大半年,除了每日定省几乎不与她多说一句话,今日怎么主动来了?
"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身形纤细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低眉顺眼地福了福:"给福晋请安。"
宜修打量着她。李侧福晋穿着一身素淡的藕荷色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脂粉未施,眉眼间透着一股怯怯的神色。
这模样,确实不起眼。
"坐吧。"宜修淡淡道,"怎么今日来得这样早?"
李侧福晋坐下,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回福晋,妾身昨日听闻府中采买了一批上等的燕窝,想着福晋这两日照顾小世子辛苦,想来问问福晋要不要添些进补的。"
宜修笑了笑:"你有心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侧福晋便起身告退了。
她走后,容嬷嬷皱眉道:"福晋,这位李侧福晋……今日有些奇怪。"
"哦?"
"她说来问燕窝的事,可奴婢记得,燕窝的事是前几日管事妈妈来禀的,并未经过她的手。"容嬷嬷压低声音,"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2
这坑挖得有点深啊
宜修垂眸,手指轻轻抚着弘辉的小脸。
"查一查她最近见了什么人,花了什么银子。"她声音很轻,"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是。"
——
三日后。
容嬷嬷带来了消息。
"福晋,查到了。李侧福晋的弟弟李全,前几日欠了五千两银子的赌债。奇怪的是,昨日忽然有人替他还上了。"
"谁?"
"一个姓钱的掮客,替八贝勒府办事的。"容嬷嬷声音压得更低,"八贝勒爷的人找到李全,说只要李侧福晋肯配合,就免除利息、还帮她在贝勒府谋个差事。"
宜修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八阿哥果然换了策略。流言这条路走不通,就换成渗透——安插内应,从内部找破绽。
"李侧福晋知道这件事吗?"
"她知道。"容嬷嬷道,"据李全说,是他姐姐让他去找八贝勒府的人。"
宜修沉默了。
也就是说,李侧福晋是自愿的。不是被胁迫,是主动投靠。
"她图什么?"宜修低声道。
容嬷嬷摇头:"奴婢不知。许是……许是想着换个靠山?"
宜修忽然笑了。
"换靠山?"她轻声道,"她以为八阿哥是更好的靠山?"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李侧福晋是什么样的人,她这几天也在观察。她不蠢——能在八阿哥府里待这么久,还能把弟弟的债摸清楚,不像是没脑子的人。
她主动投靠八阿哥,一定有她的理由。
"嬷嬷,去打听打听,李侧福晋进门之前,与八贝勒府有没有什么渊源。"
"是。"
——
翌日,容嬷嬷带来了新消息。
"福晋,查到了。李侧福晋……与八贝勒府确实有旧。"
"什么旧?"
容嬷嬷压低声音:"李侧福晋原本是八贝勒府的人。"
宜修目光一凝。
"她原是八贝勒府的丫鬟,叫素云。去年八贝勒爷做主,把她许配给了李全。可李全赌钱输光了家产,八贝勒爷便'好心'替她还债,条件是——让她嫁进辰亲王府做侧福晋,做他的眼线。"
宜修缓缓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李侧福晋不是什么"不受宠的侧室",她是八阿哥安插进来的一颗钉子。从她进门第一天起,就是八阿哥的人。
而她这几日的表现——低眉顺眼、不争不抢、偶尔来请安时只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是在试探,在等待机会。
"福晋,"容嬷嬷低声道,"要不要……"
"不急。"宜修睁开眼睛,眸光平静,"既然她要做眼线,就让她做。"
容嬷嬷一怔:"福晋的意思是……"
"让她看见我愿意让她看见的东西。"宜修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寒意,"有些破绽,是故意露给她看的。"
她转过身,看着容嬷嬷。
"八阿哥想用她来刺探我的虚实,我就将计就计——让她传回去的消息,全是我想让八阿哥知道的。"
容嬷嬷恍然大悟。
"福晋英明!"
宜修摇了摇头:"不是英明,是前世吃过亏。那时候我身边每一个看似无害的人,最后都成了捅我刀子的人。这一世,我学会了——与其防着她们,不如让她们替我做事。"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桃花。
桃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热闹得很。
可她知道,越是热闹的地方,越藏着她看不见的东西。
李侧福晋是一颗棋子。八阿哥以为她能刺探到宜修的弱点。
可宜修已经将计就计,把这颗棋子变成了自己棋盘上的一颗暗子。
八阿哥,你以为你在布局,殊不知我早已看穿了你的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