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朝堂上也下了一场——八阿哥与辰亲王正面交锋。
起因是直隶赈灾。
直隶连遭水患,流民涌入京城,户部拟了一道方案:开仓放粮,减免赋税,由地方官统筹分发。八阿哥极力赞成,因为直隶总督是他的人——银子过一道手,多少会剩些油水。
辰亲王反对。
"赈灾银必须直达灾民手中,不经地方官转手。"胤祯站在殿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在江南见过赈灾银被层层盘剥的情形——十两银子到百姓手里只剩三两,其余全进了中间人的口袋。若由地方官分发,与纵贪何异?"
八阿哥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笑意:"辰亲王此言差矣。地方官最熟悉本地情形,由他们统筹,方能有的放矢。若事事由朝廷直管,鞭长莫及,反生弊端。"
"八哥说的'有的放矢',"胤祯看向他,目光坦荡,"是放给灾民,还是放给自己人?"
满殿皆惊。
这是辰亲王入朝以来,第一次当众揭人短。
八阿哥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辰亲王慎言。我一片为国之心,岂容如此揣测?"
"我没有揣测,"胤祯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去年永定河决口,直隶报上来的赈灾银是十二万两,可臣到灾区看过,实际发放不足五万两。剩下的七万两去了哪里?八哥若有兴致,不妨与臣一同去查。"
殿内鸦雀无声。
康熙坐在龙椅上,面色看不出喜怒,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感兴趣时的习惯动作。
"辰亲王的方案呢?"他开口。
胤祯呈上折子:赈灾银由朝廷专使押送,在灾区设点发放,地方官不得经手。另派御史随行监督,银账两清,一式三份,一份留灾区,一份送户部,一份直呈御前。
康熙看完,点了点头:"准了。"
八阿哥的脸色终于变了。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声比往日多了三分。
"辰亲王今天怎么这么冲?"
"冲什么?人家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是实话,可这么当面打八阿哥的脸……不怕报复?"
"报复?你没看皇上的反应?叩了两下扶手,那是满意的意思。"
八贝勒府的人脸色难看,辰亲王府的人却步履轻快。何九跟在胤祯身后,忍不住低声道:"王爷,今日这一出,八爷那边怕是要记恨了。"
"记恨就记恨。"胤祯面色平静,"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得让所有人看清——辰亲王不是软柿子。"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是让皇上看清。"
何九恍然。
前几个月的低调是为了站稳脚跟,如今根基有了,适时亮一次爪子,既展了能力,又表了立场——不结党,但也不任人拿捏。这才是康熙想看到的。
另一边,四贝勒府。
胤禛听完苏培盛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辰亲王赢了?"
"是。皇上准了他的方案。"
胤禛站起身,踱到窗前。雪下得大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他忽然想起前世——前世没有辰亲王,八阿哥的赈灾方案一路畅通,那些银子层层盘剥,最后到了百姓手里连三分之一都不到。他当时知道,却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需要八阿哥的人犯错,好让他日后清算时多一条罪状。
可今生,辰亲王直接把路堵了。
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和他完全不同。他是在下棋,辰亲王是在铺路。他算的是输赢,辰亲王算的是对错。
哪种更好?从前他会毫不犹豫地选前者。可如今看着辰亲王在朝堂上的表现,他第一次动摇了。
"苏培盛。"
"奴才在。"
"辰亲王的赈灾方案,你仔细看看。"
"四爷这是……"
"学。"胤禛转过身,目光幽深,"学他怎么赢的。"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展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两个字——
隐忍。
前世的他靠这两个字赢了所有人。可今生,也许该换个活法。
不,他摇了摇头。不是换个活法,是必须换。因为辰亲王把前路堵了,他再走老路,只会被甩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