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什么选择？”

七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

“晋太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也不是活着的人？”

门关上了，廊下只剩下他一个人。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石像。他想反驳七海的话，想大声告诉她他当然是活着的，他有体温，有心跳，他会饿会冷会疼，怎么可能是死人？

可他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他记不起自己来这个山村之前的事了。

不是模糊，而是完全的空白。他在东京的生活，他丢掉的那份工作，跟他分手的女朋友，他租的那间公寓，这些他明明应该记得清清楚楚的事情，此刻在他的脑海里却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只剩下一些残缺不全的轮廓。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山村的，想不起那辆巴士是什么样子，想不起那个远房亲戚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晋太郎猛地站起来，冲进屋里，翻出自己带来的那个旅行袋。他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旧钱包，一张已经作废的月票，一把钥匙。他拿起钱包，打开，里面除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之外，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没有驾照，没有保险证，没有任何一张带着他照片的卡片。

他又拿起那把钥匙。钥匙很普通，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他不知道这是哪里的钥匙，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把它放在钱包里。

他蹲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一堆东西，感觉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遗物。

门外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晋太郎抬起头，看见七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她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像两块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石头。

“别找了，”她说，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找不到的。你要是找到了，你就看不见我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晋太郎的眼睛里涌出来。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孩提时代，也许他从来没有哭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某种深埋在心底的、他至今未能理解的巨大遗憾。

七海把她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她的呼吸没有任何温度，他却觉得那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

 “没关系，”她轻轻地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至少现在，你还能看到我。”

那天夜里，晋太郎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世界一片纯白，不是雪的白，而是空无一物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