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来的,却是一句——
“别学那套假惺惺的东西。”旭凤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发出“当啷”一声响。他盯着澹台烬的眼眸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霸道的认真。
澹台烬怔住了。
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不让我学别人?”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从小到大,他能活着的唯一准则就是模仿,模仿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模仿他们的礼仪,模仿他们的慈悲,只为了能换来一口饭吃,或者……少挨一顿打。
“做你自己就好。”
这六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口那层厚厚的冰甲。
“我自己?”
他有什么“自己”?他是一块被丢弃的石头,是一具没有心的躯壳,是没有喜怒哀乐的怪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
可旭凤的眼神是那么笃定。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愚蠢的自信——“我就喜欢你这副带刺的样子,本殿罩得住。”
澹台烬感到心里有些发热,那是被冰雪冻僵太久后,突然遇到暖流而产生的刺痛感。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那股陌生的酸涩涌出。
他没有再笑,也没有再伪装。他只是微微张开唇,就着那只带着薄茧的手,将那碗苦涩的药汤咽了下去。
“原来,不用笑,也可以被留下。”
这个念头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他依旧不懂什么是爱,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接纳”。
他抬眸,再次看向旭凤。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游移,不再模仿。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倒映着那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以及火光中,那个红衣少年的身影。
“旭凤。”
他在心底,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在客栈将养了数日,澹台烬的外伤总算好得差不多了。
由于两人没有遮掩踪迹,还是被叶夕雾带人找到了。对了,叶夕雾就是黎苏苏。
——
炭盆里的火苗舔舐着壶底,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客栈里,旭凤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旁,单手端着粗瓷茶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不是没看见门口站着的叶夕雾,只是单纯觉得这女人烦人——一会儿要救世,一会儿要感化,磨磨唧唧,哪有他办事痛快。
叶夕雾尴尬地站在门槛边,发丝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她看着旭凤那副“本殿天下第一”的拽样,心里无奈极了,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讨好”的笑意。
“旭凤公子,”叶夕雾声音放得轻柔,上前半步,目光却小心翼翼地掠过旭凤,落在他身后的澹台烬身上,“外面风雪太大,此处终究偏僻简陋。澹台……他身子刚有些起色,若再染了风寒,怕是又要遭罪。将军府好歹有些药材人手,不若……随我回去住吧?”
她把“回去”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带着分量。这是拿澹台烬的“质子”身份说事儿。 不管旭凤多厉害,澹台烬名义上终究是景国的质子、叶家女婿,住在将军府才是合乎礼法的归宿。她想把他重新拉回自己的视线,完成消灭魔神的任务。
一直靠在床头的澹台烬,目光原本是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上,闻言,缓缓抬起。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没有看叶夕雾,而是静静地落在了旭凤那张桀骜的侧脸上。
“回去?”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回那个冰湖,回那个吃人的府邸,回去继续当那个任人打骂的废物?
不。他不想回去。但更深的念头是——他不想把旭凤拖进那个泥潭。
旭凤是天上的鸟,鸟不该为了石头,把自己折进笼子里。
旭凤终于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他斜睨了一眼叶夕雾,眼神里满是不屑,随即又看向澹台烬。见澹台烬那副死寂又隐忍的模样,旭凤心里的火苗“噌”地就上来了。他倒要会会叶家那些牛鬼蛇神。
“回去就回去!”旭凤大手一挥,霸道地替两个人做了主。他站起身,红衣猎猎,周身真火隐隐,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我倒要看看,这什么破将军府,还能翻出天去不成?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有本殿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头上。”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质子身份,也不在乎什么将军府的规矩。在他眼里,那就是个稍微大点的鸟笼子罢了。实力,就是他嚣张的资本。
澹台烬看着旭凤那张张扬的脸,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下去。心底那片荒原上,那颗刚刚冒头的种子,似乎因为这一句“天塌下来砸不到你”,又顽强地往上窜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