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联手调查

陈府密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所有的光线、声响，乃至焦虑不安的人气都隔绝开来。室内并非完全黑暗，那些悬浮的、缓慢自转的银灰色粉尘本身散发着极其暗淡的微光，像无数只疲倦的萤火虫，将整个空间映照成一片朦胧而冰冷的银灰世界。空气凝滞得如同固态，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分外沉重，吸入肺腑的气息带着一种空旷的凉意，仿佛不是空气，而是某种稀释过的、关于“虚无”的物质。

溟柒站在门内三步处，并未立刻深入。他换下了那身显眼的冥府官袍，此刻是一袭毫无纹饰的玄黑劲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利落的锐气。他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缓缓扫视，目光所及之处，那些银灰粉尘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拨动。

“好纯粹的‘时空尘烬’。”他低声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奇异地没有引起任何回响，像是被那些粉尘吸收了。“剥离得如此干净，连最基本的灵力回响和生命余韵都没留下，只余下这法则被粗暴撕扯后的‘灰烬’。时幽这三百年，在时空禁术上的造诣，倒是精进了不少。”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评价一件古董的工艺，但眼底深处那抹凝重却挥之不去。

李玉烟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同样在观察。她没有溟柒那般对魂魄与死亡气息的敏锐，但对于空间结构、能量流动以及那些更抽象的“规则痕迹”，她的感知却如同本能般苏醒。在她眼中，这间密室更像是一幅被某种力量暴力涂抹过的、尚未干透的油画。原本稳定的空间结构布满了细微的、扭曲的“褶皱”和“断层”，时间的线性流淌在这里被拧成了一个个微小的漩涡。那些银灰粉尘，正是这些规则伤口渗出的“血痂”。

“不止是剥离。”她向前走了两步，蹲下身，目光落在蒲团前那个隐约的漩涡状痕迹中心。她没有用手去触碰，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距离地面寸许，一缕极淡、近乎无形的灵力丝线从指尖探出，轻柔地缠绕上那些粉尘。“看这里，规则断裂的接口处，有极其细微的‘引导’痕迹。不是简单的撕开一个口子把人扔进去，而是……像有一条预设好的、极其隐秘的通道，在那一刻被短暂激活，完成了精准的摄取。”

溟柒闻言，也蹲了过来，暗金色的瞳孔中流光更盛。他凝视着李玉烟灵力丝线所指之处，片刻后，缓缓点头：“不错。非常隐蔽，几乎与时空自然紊乱的痕迹融为一体，若非对空间法则理解到一定程度，根本无从分辨。看来，这密室本身，或者说，这蒲团所在的位置，早就是一个被标记好的‘接收点’或‘发射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密室四壁铭刻的那些基础聚灵防护阵法，“这些明面上的阵法，恐怕不只是为了辅助修炼和防护那么简单。它们更可能的作用，是掩盖这深处隐藏的东西。”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默契已然形成。溟柒站起身，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指尖泛起幽黑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扩散，反而向内收敛，最终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面巴掌大小、光滑如镜的黑色水幕。他将水幕对准密室中央，低喝一声：“溯！”

黑色水幕表面荡漾开涟漪，却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塌陷，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一股无形的吸力产生，密室中飘浮的银灰粉尘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向水幕中心的漩涡汇聚，却不是被吸入，而是如同被某种力量梳理、排列。渐渐地，在水幕映射出的虚像中，那些粉尘勾勒出了一个更加清晰、但也更加复杂的立体图案——那是一个层层嵌套、不断向内旋转的的多重圆环结构，圆环上布满了细密到极致的古老符文，有些符文甚至在缓缓蠕动、变化。

“这是……”溟柒的眉头紧紧皱起，“时空道标牵引阵的变体？不对，核心符文组更古老……夹杂着祭祀意味的‘献引’符文……还有这个，像是定位‘特异魂格’的锚定符……七处主节点……该死，这根本是一个简化版的、定向的‘七星引魂阵’子阵！它的作用不是大规模接引，而是精准捕获和传输！”

李玉烟的目光死死锁住水幕中那几个“特异魂格锚定符”的样式。其中一种符文的结构，给她一种极其强烈的、针扎般的熟悉感。她几乎可以肯定，那对应的正是“空灵体”的某种本质特征。而其他几种虽然模糊，但结构与她在溟柒展示的因果图上感知到的、对应其他特殊体质的扰动节点，隐隐呼应。

“这是一个捕获和传送‘钥匙’的专用阵法。”李玉烟的声音冰冷，“陈玉书在这里修炼，他的空灵体质与这隐藏阵法的锚定符产生共鸣，就如同一个活着的坐标。当时幽在另一端激活主阵，这个子阵就会被触发，无视常规的空间阻隔和防护，将他‘接引’走。陈府的防护阵法，防外不防内，更防不住这种从规则层面直接建立的连接。”

溟柒撤去水幕，那些被梳理过的粉尘失去支撑，缓缓飘落回原位，但排列已不如最初自然。“难怪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也没有剧烈的灵力冲突。这根本就是一场预约好的‘接送’。”他冷笑一声，“陈府祠堂的宝物，恐怕不仅仅是镇压着什么，它很可能也是这个大网络中的一个重要节点，甚至是某种‘枢纽’。时幽需要特定的‘钥匙’去启动或打开它。陈玉书，是钥匙之一。”

“不止如此。”李玉烟走到密室西侧的墙壁前，那里铭刻的聚灵阵纹路看起来与其他三面墙并无二致。她伸出手掌，轻轻按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灵力如最细微的溪流，渗透进石壁的每一道刻痕。起初是常规的聚灵回路，但深入不到半寸，她的灵力触碰到了一层极其隐蔽的、带有空间隔绝性质的“夹层”。这夹层巧妙地利用了聚灵阵本身灵力的自然流转作为掩护，若非对空间结构敏感至极，且事先知道有问题，根本无从察觉。

“帮我稳住外围灵力波动。”李玉烟低声道。

溟柒立刻会意，双手虚按，一层柔和的黑色光晕以他为中心扩散，将整个密室笼罩，隔绝了内部一切可能外泄的灵力扰动。

李玉烟掌心灵力性质骤然一变，从温和的探查转为一种高频的、带着奇异共鸣的震荡。这震荡并非为了破坏，而是如同用特定的音叉去寻找隐藏的共鸣腔。石壁内部那层空间夹层在震荡下微微颤动，表面的伪装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了下方极其复杂、深邃的蚀刻痕迹。

那并非完整的阵法，而是一大片残缺的、像是被硬生生从某个更大整体上撕裂下来的古老纹路。纹路的材质并非普通石材，而是一种暗银色的、非金非玉的未知物质，嵌在青石内部。纹路本身已经黯淡无光，许多连接处已经断裂，但残留的结构依然散发着一种苍茫、悠远的气息，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最引人注目的是纹路中心，一个清晰的、被特殊符文环绕的凹槽，凹槽的形状，恰好与陈玉书描述过的、陈府祠堂中那块“云字珏”残玉，大致吻合。

“上古传送阵的残迹……”溟柒走上前，看着那显露的纹路，眼中充满了震惊，“而且不是一般的传送阵。看这些空间折叠符文和时间校准刻度……这是可以进行超远距离、甚至可能跨域界传送的古阵！这残迹只是其中一部分，一个‘接收端’或者‘定位端’。它的‘发送端’或‘控制端’在哪里？是否就是时幽的老巢？亦或是……其他地方？”

李玉烟收回手掌，石壁上的异象缓缓平复，重新被那层伪装覆盖。她的心跳有些加快。这上古传送阵的残迹，其符文风格、能量流转方式，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不是细节上的熟悉，而是一种整体的、气韵上的共鸣，仿佛她曾经长时间接触过类似的东西，甚至……可能使用过。一些更加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巨大的、横跨虚空的发光阵图，星辰在其间流转；站在阵眼处的身影模糊不清；还有穿梭时那种时空倒错、万物飞逝的眩晕感……

“这残迹的年代，远比陈府的历史久远。”她强迫自己从那些闪回中抽离，分析道，“陈府建立不过三百年，而这阵法的气息，古老得像是来自上古甚至更久。陈府先祖将府邸建在此处，又将祠堂设在这个‘接收端’附近，世代守护那可能是‘钥匙’之一的云字珏……这一切绝非巧合。他们很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或者说，在守护着什么。”

溟柒沉吟道：“你的意思是，陈府本身就是这盘古老大棋中的一环？他们守护祠堂宝物，可能不只是为了家族利益，而是在履行某个古老的契约或使命？而时幽，则是想打破这个平衡，夺取这些‘钥匙’和枢纽，达成他自己的目的？”

“可能性很大。”李玉烟点头，“陈玄风紧急联系郡城靠山，或许不只是求援，也可能是向上层汇报此地的异动。这潭水，深不可测。”她再次看向那面恢复普通的墙壁，“这个上古传送阵残迹，与密室中隐藏的捕获子阵，绝非独立。子阵很可能是后世之人很可能就是时幽，依据这古阵残迹的特性，巧妙嫁接上去的‘寄生虫’，专门用来捕获符合古阵‘锁钥’条件的特殊体质者。陈玉书的空灵体，正好是钥匙之一。”

溟柒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如果每个特殊体质对应的‘钥匙’，都有这样一个隐藏的捕获点……那其他失踪者，恐怕也是在类似的情况下被带走的。时幽早就布好了网，只等鱼游到特定的位置。”他顿了顿，“我们必须立刻检查其他可能的地点，尤其是与地脉、天星等特质相关的地方。另外，陈府祠堂，我们必须再去一次，这次要看得更仔细。那个‘云字珏’，恐怕是关键中的关键。”

“陈府现在戒备森严，祠堂更是重中之重。”李玉烟提醒道。

溟柒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戒备是对寻常人而言。对于能从规则层面‘预约接送’的时幽，或者对于能看破这密室伪装的我俩，那些戒备的意义不大。不过，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并且不能打草惊蛇。陈玉书刚失踪，陈玄风如同惊弓之鸟，现在去风险太高。”

“等天机阁的人勘察过后。”李玉烟道，“他们未必能看破这最深层的秘密，但他们的到来会吸引陈府大部分注意力，也会让时幽暂时收敛。那或许是我们行动的最佳窗口。另外，探查其他可能捕获点的任务……”

“交给我。”溟柒接口，“冥府在追踪魂魄和探查隐秘方面，有独特的优势。我会尽快找出其他几个点，并尝试逆向追踪，看能否找到这些‘捕获信号’最终汇聚的方向，那很可能就是时幽老巢或者主阵眼的所在。你需要做的，是继续从这古阵残迹和你自身的记忆碎片中，寻找更多关于这种传送阵，以及它可能连接的‘另一端’的信息。还有，保护好你那边的‘钥匙’——你那个三徒弟，他现在可能是唯一一个尚未落入时幽手中的、可用的‘钥匙’了。”

“我知道。”李玉烟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冰冷诡异的密室，“这里已经没什么更多可看的了。残留的痕迹指向清晰，但具体的坐标和通道已经随着传送完成而彻底关闭消散。我们走吧。”

溟柒撤去隔绝灵力波动的光晕，两人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密室，没有触动任何警戒，也没有留下任何不属于此地的气息。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掩上，将那片银灰色的死寂世界重新封存。

密室之外，陈府的紧张气氛依然浓厚，护卫巡逻的频率明显增加，阵法的光芒在建筑间隐隐流动。但无人知晓，就在方才，两个足以影响整个局势的“局外人”，已经如同幽灵般来去，揭开了这起离奇失踪案背后，那更为深邃恐怖的一角。

走在返回客栈的僻静小巷中，夜风带着凉意。溟柒的身影在下一个拐角处便融入阴影，消失前留下一句低语：“保持联络，三日期限，已过一日。”

李玉烟独自走在月光与阴影交错的路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摸那上古阵纹时的冰凉触感与奇异共鸣。云翡，古老的传送阵，特殊体质的钥匙，七星引魂大阵，时幽的阴谋，陈府的秘密，自己空白的过去……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一地的珠子，而今天在陈府密室的发现，似乎正是一条隐约的丝线，开始尝试将它们串联起来。

她抬起头，夜空中的北斗七星，在常人眼中或许与昨夜无异，但在她的感知里，那七颗星辰之间流动的无形引力与时空韵律，似乎正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态势，向着某个临界点靠拢。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