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夜四下迷朦昏暗,狂风大作了一阵,窗外下起了大雨,轰鸣的雷声,叫人心神不宁。
我点着灯绣着盖头,不经意间抬头,看到窗外一动不动的人影。
我并不害怕,心下了然了。又过了一会,我再抬头,看到身影仍在。
雷声似乎更大了,风也寒凛。
我只好站起来,打开了窗,密密麻麻的雨滴就倾洒进来。
那个身影在雨中,看到我露出了类似疑惑的表情。我看到他一尘不染的白衣已经湿透,苍白的可怕的脸上也是雨水。
我就心疼了。
当即拿着伞出去,向他走去时他还僵着给我让了路,我直接转向他,让他的目光对上我,把伞撑在了他头上。
我不敢轻易碰他,他也先是一避,再是一怔。
我轻声说着:“先生,风很大,你冷吗?”
他僵硬的改变了往常死气沉沉的表情,沙哑的问出一句:“你……你能看到我?”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开口说话,他的嗓音是没有什么情绪的,可是不难听出他已经竭尽全力在模仿人类发出一丝诡异的疑惑。
我忽然就柔下声,像在哄一个找不到家的笨小孩:
“先生,下雨了要记得回家的。”
二.
其实从我幼时起,就能看到他。
总是一身白衣,那张干净纯质的仙颜上不会掺杂上其他情感,乌沉的瞳孔里一片死寂。到如今十几年来,他的容貌没有任何改变。
这么说来,是很恐怖的。可我从未感到害怕。他永远不会离我太近,总是站在两米外,视线随着我移动,倒是有些呆呆的。
以前总是害怕自己一个人,后来能看到他,第一感觉不是惊慌,而是觉得,终于有人陪着我了。
他时而在,时而会消失一段时间。我有时觉得恍惚,这不会是我的幻觉吧。
可是有他站在窗外,我确实就不会梦魇了。
如今我要出嫁了,要离开这座人烟稀少的小山,离开这个孤独的小木屋。
我从没想过惊动他,他也从未来打扰我。
但这个夜晚,看着暴雨下孤零零的身影我忽然很不忍心,所以我让他进来避一避雨。
“先生,你进来坐一坐吧。”
他晃了晃脑袋,再摆摆手,一副很好欺负的无辜样子回答我:“我不进去,就在外面,很,很好了。”
我第一次明晃晃的看他的眼睛,他却慌忙回避了,我看到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似乎浮现了一丝……羞涩。
“那,我陪你吧。”我忽然很想逗逗他。
继而我问出了十余年没有开口的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他低着头,声音轻渺:“沈源。我叫沈源。”
他重复了两次,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语气有些低落。
淡淡的浅薄的,但竭力掩饰下,谁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深渊。
三.
我的盖头终于绣好了,也到了我出嫁的那一天。
这座安静的小山终于热闹了一回。
我坐在闺房里,穿着繁重的婚服,外面有起哄声,有温暖的祝福,和喜庆的乐声。
我的视线在那扇关着窗上停了停。
今日艳阳高照,我不用担心他淋雨。
我没有亲人,是他陪了我十三年。
我采药晚归时会怕黑,他紧跟在我身后;抓捕猎物时,他会帮我拦下敏捷的兔子;在山上受了伤,他会慌张会手足无措,然后在我门前放下一些治伤的草药。
我都记得。他总是一个人,站在我身边。似乎是在告诉我,不要害怕,不要孤单。
新郎官如愿打开了房门。
我其实没见过这个新郎几次,只是他说会对我好,我就同意了他的求娶。
上轿时,我揭开了帘幕四处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却没再发现他。关于他,这个世界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接亲的队伍下了山,我恍惚觉得,出了这座山,我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四.
整个婚礼上,我没有找到他。
但在我被送进洞房时,我看到了窗台上的影子。
我慌忙扯下盖头,跑了过去。
门被打开,他像从前一般一动不动的站在窗外,看到了我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似乎颤了一下。
我开口时已不自觉的带上哭腔:“为什么才来。”
他后退了一步,“我要走了。”
“去哪。”
他抿了抿唇,摆出了一个奇怪而有些诡异的表情,清冷的声线掺上了温情:“我也不知道,但是见到你,很开心。”
然后似乎很委屈的低下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一怔,跑着过去想抱住他,然而他在我眼前,我却什么也没碰到,反而摔在地上,手心被磨出鲜血。
沈源蹲下身似乎想扶着我起来,但是同样什么也没摸到。咫尺之距,他试了一次又一次,然后傻乎乎的和我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那一瞬间我毫无形象的趴在地上哭了,像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也是一个夜晚,我摔在泥泞里,哭得泣不成声,他从很远的方向跑来,一脸焦急,但没有上前。
但是这次,我和他说话了。
我哭着说,“我叫林稚,沈源,我是林稚……”
他顿了顿,看着我不说话了。
模糊的视线里,他的眼里似乎滴下了什么东西,刚好在我手心中。冰凉的触感,一瞬间又消失不见。
连同他,一同消失在眼前。
四.
一阵风吹过,似乎一切只是一场过分真实的幻觉,只剩下难堪的新娘,狼狈的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像被人抛弃的小兽,不安又迷茫。
那阵风停下时,在她发梢边拂过,停在她耳边留下了一句温柔眷恋的呢喃。
“林稚,你今天很好看。”
轻得似乎失去了一切生机。
五.
林稚没再见过他。
经年流转,岁月浮沉。
她一时兴起带着子女们回到了曾经的小木屋。
一切腐朽溃烂,蜘蛛网连了大片。杂草早已高过窗友。
她随着心缓缓向那扇窗前过去。
却在生满霉的木窗上看到了一串松散的字,像是孩童稚嫩的字体,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经年不曾淡去。
“你别不快乐,我一直保护你。”
稚嫩的字体,和不太成熟的话语。
林稚笑着流了泪。
夕阳在下沉,空明的山野中,废弃的木屋里。
有人等她,守她,至死不渝。
“先生,你辛苦了,下雨要记得回家啊。”
她这样说着。风有了回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