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觉得,爱太敷衍,不堪配他的年少。
我想和你描述的,是爱触之不及的。
当时年少春衫薄。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忘了多少年前,他是少年模样,久违了,我也老了。
程禾,这个太久太久没被人提起的名字。
那年我二八年华,遇见他的第十年。唯独那一年我记得特别清晰。
程禾是学校里不太乖的坏学生,我总是对他叹气,肆无忌惮说出心中所想:
“程禾,你不想长大了吗?”
不想长大了吗,不想去那片洱海了吗,不想行遍天下了吗。
程禾笑着转了转手里的篮球,还是漫不经心的回那句话:“老人家,长命百岁吧你。”
意思是,我管太多啦。
我也习惯了,我确实像老人家,规矩又无趣,离得近些,都能窥见死气。
程禾总是想尽办法让我变得不那么规矩。他花样百出的招数,我印象最深那一次。
自习课时他不知怎么跑出他的教室,来到我们教室的窗边冲我挥手,一脸焦急的样子说:“徐思怜,你弟弟病了,可严重了!”
我慌乱的跟着他走。然而他没带我出校门,而是带着我去了他一惯逃课出校的墙角,我质问他:“请假不就好了?这么不光彩?”
程禾眯了眯眼,那时当是笑了,无所畏惧,不羁又张狂:“徐思怜,大哥带你逃课了,千里去救弟。”
我一个没忍住,第一次揍人,踹了他几脚。
他又骗我,我知道的。
我明明没有弟弟,他不知道,可我明知故犯,还是跟他跑出来了。
最终还是出去了,我记得围墙很高,而他在墙下,冲着我一通嘲笑。
至于为什么放任自己受他迷惑,我也不知道,姑且搬出他那句话吧。
“徐思怜,有人想关着我,我偏要出去看一看。
我要拖你下水,懂了吗。”
程禾太坏了。可那个下午是我十六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无所顾忌的自由,记得太清晰了,年深月久不曾暗淡,少年耀眼的一抹笑和高墙上炽热的光芒。
不知何时再能见。
——
程禾对我真不算好,从小到大,一在学校看到他,就会被逮住,然后被他叫住:
“哟,徐思怜啊。”
我疑惑地转过头,他却和一帮男孩子走了。
只是想打扰我。这个坏少年。
以前我没有玩得好的朋友,他却不一样,去哪里都能和人玩得来。每次我一个人走在学校里,存在感都低得不得了,不知道他怎么能认出来。
十六岁生日那天,是在学校里过的,没有人人知道。我买了个面包,坐在经常会去的天台啃着。心事总是无人倾诉,对于青春期的女孩子来说孤独并不陌生。
当时我在想什么呢,支离破碎的家庭吗,到不了的未来吗,还是什么隐隐出现破绽的心防。已经忘了。
可我记得程禾来了。坐在我的身边,安静的没看我一眼,很久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说:
“有机会和我逃课吧,私奔啊。”
他说着,笑了起来。耀眼得不行。
他拿出另一个面包陪我啃着,然后觉得难吃又塞到我手里,皱着眉说:“不好吃,出学校后我给你买别的。徐思怜,别委屈自己啊。”
我说的什么不记得了。不重要。
可他字字清晰:“徐思怜,生日快乐,快乐快乐。”
——
经常会有看热闹的同学说,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我说,不可能。
高中毕业之后,有很多人想要他的毕业照,看吧,其实他挺受欢迎的。
但是都被他们班的同学一口回绝,他们统一说:“程禾有喜欢的人了,毕业照上有那个女孩子。”
我一直都不敢猜。这些年,我从不敢想,我是否喜欢他。
重不重要,他都不需要。
但是毕业那天晚上,我哭了好久好久。小时候,他永远是班级给我鼓掌最大声的小孩子,初中时,我们不在同一所学校,但是我经常会想办法去他的校门口偶遇他。尽管他从来没注意到。
费尽心思和他考上同一所高中,他见到我,说没忘了我。
我告诉自己说,这不是喜欢。是什么呢,我又百口莫辩。
——
高中毕业以后我再也没去见过他。我害怕他真的的会和我说,他要去追那个女孩子了。
后来,多少年年来着,从别人口中听到了关于他的很多事,零零碎碎,好像我真的在他身边从没离开。
他去了军校,长得更高了,受的伤很多,后来成为了军人,保家卫国。
我真的好久没见到他了。
再到后来,他牺牲了。
她妈妈打了个电话过来,当时我正在包厢里陪客户喝酒,那天喝到了胃出血。
电话那边说,“徐思怜是吗,程禾葬礼,你能来吗。”
我就这样当场哭了,精致的妆容变得肮脏,一头秀发凌乱,边哭边喝,停停笑笑。
狼狈不堪,脏到甚至不敢去想他。
——
葬礼那天我去了,她妈妈见到我就认了出来。
她递给我一个篮球和一张字条,还有一张照片,“他的东西我收拾了一遍,这些东西被收藏得很隐秘,我觉得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字条上有了你的名字,所以我交给你。”
一个篮球。是他的,我认得出。我翻来覆去,上面写了很小的两个字。
“洱海”
我想起好多年前和他的对话。
“你不是想长大吗,程禾,做小孩多好。”
“长大了好,徐思怜,长大了就可以做自己了。”
“是吗,那我想做公主,洱海上的公主。”
“程禾,那你呢。”
“做公主殿下的洱海骑士。”
——
那张纸条被人不太细心的撕下,但被收藏的人折得很好。
上面只有一句话,落笔稚嫩。
“程禾,别再逃课了,好好听课,我带你回家。”
字迹是她的,是她徐思怜的。
她很不耐烦传给他的话,因为他没坐过公交车,所以徐思怜说,
带他回家。
今年她三十岁,这张纸条,被细心保留了十八年。
——
最后一件他的遗物。是毕业照。
她一眼就看到笑得恍若朝阳的他。
而后在毕业照上,出现了一个突兀的背影,不难么明显,但是被照片的主人用笔圈了起来。旁边画上了一个笑脸。
那个背影是她的。那年他的毕业照,她假装不经意路过,然后快门按下那一刻回了头。
只是刚好没照到她。
就像他们,几经辗转,最后错过。
徐思怜不怪谁。只是好想他,那个叫程禾的,惊艳她整个青春的,又许久没被人提及的少年。
她没把他带回家,可他不远万里回到她身边了。
“私奔吗,徐思怜。”
——
“这一晃已经过了好多年了。”
轮椅上白发苍苍的老人讲完了故事,只是围着的青年们仍意犹未尽,有人问说:“那程禾……是一直都喜欢徐思怜吗?”
老奶奶笑出一脸苍老的褶皱,眼神却温柔,语气很缥缈:“那就等有机会,徐思怜亲自问问他吧。”
“好吧。”听故事的青年们继续打扫这个敬老院,再看看,老奶奶安详的躺在轮椅上,仰头对着暖阳,嘴角带着柔和的笑。
关于故事的惋惜又淡了些。
是啊,程禾那样耀眼,世上没有生死,他会一直在某个人心里永生。
老人再睁眼时,周围早已安静了,院子里只有徐徐清风。
她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眼前苍白的微风,眼角忽然湿润了,渐渐出神:“再带我逃一次吗?”
那张不羁的笑颜出现,恍若隔世。
“徐思怜,长命百岁啊。”
温柔的呢喃细语。
(完)